遇到七叔九叔,半只腳已經踏入狼人窩了,剩下的路再無回頭可言。
人類公主自醒來之后再也沒同哈提說過半句話。
他無論說什么,她都會別過臉去。
他若逼得她不得不直視他,她就閉上眼睛,纖長睫毛隱忍地顫動。
她身體本就虛弱,心中郁氣不能散去,使她更加弱柳扶風,蒼白的巴掌大的臉上只剩下唇瓣上淺淡的粉色。
除了恨意再也生不出其他。
這時候一向巧言令色的哈提會陷入沉默,他用拇指揉搓她的唇瓣,直到它恢復以往的嫣紅,或者她會狠狠咬住那作惡的拇指,血水染的唇色更加漂亮。
之后,哈提總會溢出一聲輕笑。
大手十分輕易地鉗住她的兩頰,抽出拇指。
來到北域核心宮殿的時候,人類公主以為自己會被軟禁到祭祀來臨的那一天,卻沒想到那個總在哈提嘴里才能聽到的那個女人——
他的母親,慧王后。
會親自迎接她。
在狼人族王后和王的地位是一樣的,狼王去世后,第一順位不是子嗣而是王后,王后擁有和王一樣的權力和地位。
她坐在黑曜石與鉆石交織的王座上。
第一眼望去,甚至會被那非人的美麗攫取呼吸。
那是一種冰冷、完美、令人心悸的極致美麗。
她的肌膚蒼白,近乎半透明,能讓人窺見其下淡藍色的血管脈絡。
面容輪廓鋒利而優雅,嘴唇上是豐潤的赤紅,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深陷在濃密睫毛下的金色眼睛,顏色讓人想起熠熠日輪。
與他們一隊的狼人們皆下跪臣服,除了夏漾漾,她沒有理由向任何覬覦她性命的人下跪。
慧王后走向他們。
哈提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夏漾漾和他的母親。
慧王后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朝她伸出手,細長的五指上價值不菲的寶石閃著冷光。
“圣斯維塔的公主殿下,我很高興能見到你,北域因為你的到來煥發出新的生機。”她的聲音就像精心調的大提琴音,完美無瑕。
夏漾漾視線下落,落在那只等待契合的手上。
只一瞬,便漠然移開。
她沒有絲毫猶豫,側首旋身,冷冽瘦削的下頜仿若一片刀子劈開虛與委蛇,開口聲音清晰、毫無溫度:“狼人族不會得逞。”
“……”
“你們也絕不可能從我身上得到任何東西。”
喜悅暖融的氣氛一瞬間變得微妙。
下一刻,一只大手攥住她的手腕。
“姐姐,等——”
“是‘殿下’!”
人類公主掀眸掃去,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到地面。
那雙漂亮的眼瞳里沒有猶豫、沒有留戀,只有全然的厭棄與漠視。
“從第一次見面就強調過的稱呼,哈提殿下跟誰都作出這副虛偽的親昵模樣嗎。”
“……”
話落她掙開他的手,轉回頭,徑自離去。
淺紫色的裙擺揚起一道利落而決絕的弧線。
慧王后掃了眼自己兒子還懸在半空的手,一面往王座上走去,一面開口道:“北域風雪大,人類初來乍到不適應難免脾氣躁了些,你為狼人族付出了多少努力母后都看在眼里,這次聽說是你七叔九叔闖的禍,我已經說過他們了。”
慧王后坐回王座后,眉心忽地緊擰起來:“哈提?”
哈提這才轉過身,依舊一只手背在后腰,上半身微傾,姿態優雅得無可挑剔:“是孩兒辦事不利,讓母后和父皇失望了…”
哈提簡單道了歉并匯報了一路行程后,一切便繼續照常,狼王和王后慰問一路辛苦的士兵,凝固的空氣很快又暢通起來。
唯獨哈提垂著眸子站著。
心臟遲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收縮,那痛感鮮明而深刻,遠遠超乎他的預料。
*
被溫熱的水流包裹著,長期趕路積攢的酸痛終于得到緩解。
夏漾漾正靠在浴桶邊緣,閉目養神著。
猛然睜開眼睛。
一只冰冷、腐朽、帶著濕冷氣息的手覆蓋上她裸露的肩頸。
她迅速掏出藏匿的銀匕首,揮刺向后方,趁對方不備躲閃之際,她站起身,水花嘩啦啦作響,迅速扯過浴桶邊一張鹿皮褥子裹住身體。
水滴不斷從她長發和肩頸上滾落,發出“嗒…嗒…”的聲響。
“你怎么找到這兒的。”她盯著對面的清俊青年狼人,從水汽中走過來。
他卷曲的黑發披在肩頭,衣著華麗卻眼窩深陷,處處透著陰冷的氣息。
“拜托。”洛恩輕笑一聲,聲調絲滑,兩手擱在褲子口袋里,拉近二人距離時,過度彎曲的脊背像一把拉開的弓,看起來詭異極了,“你在門口放了那么明顯的傀儡,簡直就差張開懷抱對我說‘歡迎光臨’了。”
他打量著眼前的人類公主。
她似乎比他在傀儡眼中看到的,更加精美動人,孱弱又嬌嫩,像墳墓里新撅出來的金發洋娃娃。
匕首尖上翹,抵著他的喉結。
“這是我自保的手段,如果我自己出手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夏漾漾話鋒一轉,“我想勛爵先生來這兒,也不是為了給自己找麻煩的吧?”
說真的,這個陰濕的家伙比她想象中要詭異。
就像如影隨形的鬼魅,或許從他有能力跟哈提爭奪首領位子這一點,她就該想到,這一定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洛恩粘膩的視線像毒蛇,從她的臉頰滑向被裹住的身體。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把她手腕推向一側,力道不容置疑,但那笑容儼然是緩和的意味:“當然不是,我只是實在無法容忍。”
“?”
“我用保存完美的狼人族戰士的肌肉、五個月大流產胎兒的骨骼、蜥蜴皮、眼鏡王蛇牙齒還有新鮮的……人、皮做出來的藝術品,可不是用來給你看大門的,操縱傀儡是門高雅的藝術,是賦予寂靜死亡第二次生命。”
夏漾漾嘴角抽了抽:“或許你只是用了稻草和羊血。”
洛恩笑容不變,慢條斯理開口:“藝術,也有節能模式。”
“……”神經病。
她收起匕首。
洛恩對于眼前人類的有恃無恐,頗有微詞:“那個家伙的嗅覺比平常狼人敏銳數倍,你這么明目張膽,是想賭他察覺不到?”
“我做什么他察覺不到?他察覺得到,并不意味著他會戳穿。”
“你對他倒是自信得很呢?”
“如果你像我一樣對狼人族有那么大的價值,你也不會放過任何一點自身能利用的機會。”夏漾漾說完認真思考了兩秒,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哦,可能你沒有。”
洛恩被精準刺中痛楚,在她轉身去拿衣物時,紅底鞋尖踩住那曳地的鹿皮褥。
夏漾漾瞪大眼睛,身上一涼。
下一秒,手腕被撼得生疼,陰鷙的氣息壓來,胸腔被擠得喘不過氣。
逼近的高挺鼻尖要戳破她的臉。
“他要真在乎你,會把你餓得這么——”洛恩視線滑向那雪白處,半擠壓的起伏圓潤,“干瘦?像塊被遺忘在角落的面包屑。”
“都是被操縱的棋子。”眼前的人類公主聲音平靜得可怕,“還要比個高低?”
洛恩勾起她的下巴:“這跟高低無關,我只是喜歡搶走他感興趣的一切東西。這個過程,很有趣。”
“哦?那你成功搶走過什么呢?”
“顯而易見,如今站在同一個陣營的是你我,不是他。”
夏漾漾不悅地瞇起眼:“換個角度說,你不過是一個沒有自我、只知道跟在他影子后面撿東西的可憐蟲罷了。”
相距咫尺,她甚至能聽到對方被她氣得后槽牙磨動聲。
“瞧瞧我聽到了什么,你是在幫我們共同的敵人說話?”
“我不站在任何人的立場,當然,如果能夠更好更純粹地讓你脆弱的自尊心在地上破碎摩擦,我也不介意采納你的見解。因為你的無禮已經讓我重新審視,我們這段交易是否有必要進行下去了。”
“……”
“整個狼人族就沒有一個真正擁有教養的家伙嗎?”
兩人的目光無聲交刃、相撞。
最終,洛恩隱匿去眼底的鋒芒,化為皮動肉不動的上翹唇角,他后撤一步拉開距離,無害地舉起雙手:“看來有人不得不變成一位紳士了。”
夏漾漾撿起地上的鹿皮褥裹住身體:“在我們一拍兩散之前,你最好永遠披好那層人皮!”
洛恩從袍內取出一件東西扔給她。
夏漾漾接住,定睛仔細看,這是一根約鉛筆長,血紅剔透,兩端尖銳的晶體管狀物,觸手冰涼。
“這是什么。”
洛恩倚靠在一側凸起的巖壁上,聲線帶著殘酷的愉悅:“能抽干他血的東西,你只需要扎在他脖頸的動脈上,一分鐘內,他就會變成一具干尸。”
他尖銳的指尖指了兩下自己脖頸下躍動的青色血管。
眼前的人類眉心又一次蹙起:“你搞什么,我只是答應你換掉他的血,又不是殺了他。”
“呵……”洛恩嗤笑一聲。
婦人之仁。
他剛想說點兒什么來堅定彼此的友誼和共同目標,便被她的聲音打斷。
“至少隨便搞點兒什么吧,他死了那些狼人一定會對我糾纏不休的,什么牛、羊、雞之類的,你們狼人圈養的這些家畜不應該多得數不清嗎?”
洛恩:“……”
果然最毒婦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