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這時,集合的哨聲在山谷里吹響。
那凄厲的哨音穿透雨幕,催促著每一個疲憊的靈魂。
沒有時間感傷了。
甚至沒有時間讓老班長再去回味一下剛才那短暫的溫情。
戰爭這臺巨大的絞肉機,一旦轉動起來,就不會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全體都有!”老班長臉色一正,左手一揮,“目標瀘定橋!跑步,走!”
戰士們迅速列隊,在這泥濘的山路上跑動起來。
老班長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要去背那個放在地上的大行軍鍋。
但就在老班長的左手剛要碰到鍋繩的時候,一只手比他更快。
鷹眼面無表情地搶先一步,單手拎起那口沉重的大黑鍋,往自己背上一甩。
“你……”老班長一愣,“這是我的……”
“你是班長,負責指揮。”
鷹眼頭也不回,調整了一下背帶,大步跑到了隊伍的前面。
“這種力氣活,歸我們。”
狂哥是突擊手,沖鋒消耗體力極大,此刻也就他體力相比較好。
這最重的活,自然得由他背!
老班長剛想罵人,旁邊又伸過來一只手。
狂哥一把搶過了老班長腰間的干糧袋,還有那把備用的駁殼槍,不由分說地往自己身上一掛。
“還有這個,太沉了,晃得眼暈,我幫你背。”
狂哥說完,也不等老班長反應,撒開腿就追上了鷹眼。
軟軟雖然背不動重物,但她經過老班長身邊時,特意把自己那個輕飄飄的竹筒換給了他。
然后把老班長那個用麻繩拴著,裝滿水而沉甸甸的粗陶水壺掛在了自己脖子上。
“班長,快點!掉隊了我們要挨罵的!”
軟軟回頭喊了一聲,也跑進了雨里。
老班長站在原地,看著這三個人的背影。
雨,又開始下大了。
原本沉重的負重被這三個家伙瓜分得干干凈凈,老班長身上輕得有些不習慣。
他看著前方那三個年輕的身影。
一個背著跟他身材極不協調的大黑鍋,腰被壓得微彎,卻走得飛快。
一個掛滿了零碎,跑起來叮叮當當像個雜貨鋪,卻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
還有一個小丫頭,倔強地勒著比她臉還大的水壺,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老班長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他抬起那只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想要擦一下眼睛。
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停住。
最后,他只是用左手正了正那頂被打濕的軍帽。
那上面的紅五星,在雨水中洗得鮮紅發亮。
“這幫兔崽子……”
老班長低聲罵了一句,其聲顫抖而欣慰。
“等等老子!跑那么快趕著投胎啊!”
老班長吼了一嗓子,邁開大步,向著那群背影追了上去。
“把鍋給我!”
老班長追上鷹眼,伸手就要去抓那口大黑鍋的背帶。
“不給。”
鷹眼頭都沒回,身體順勢往旁邊一側,像條滑溜的泥鰍一樣躲開了老班長的手。
平日里話少只會執行命令的鷹眼,此刻卻那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腳步反而更快。
“反了你了!”老班長罵了一句,轉頭又去扯狂哥身上的干糧袋,“狂娃子,給我!”
“給個屁!”狂哥把干糧袋往懷里一箍,順手還把老班長的駁殼槍往腋下夾了夾,咧著大嘴吼道。
“班長,你要是沒事干,就前面帶路!”
“咱們這一路要是走岔了,那可就真趕不上吃晚飯了!”
“你……”老班長氣結。
軟軟勒著那個碩大的水壺,吭哧吭哧地跑在邊上。
雖然喘息不已,但就是不看老班長,哪怕臉被水壺帶子勒出一道紅印子也不松手。
老班長看著這三個像倔驢一樣的兵,嘴唇動了動,最后那個“滾”字還是沒罵出口。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罵罵咧咧。
“跟緊了!掉隊了我踹死你們!”
老班長不再搶奪負重,只是那腳步明顯比剛才沉重了許多。
他猛地一加速,沖到了最前面,像是一頭受了傷卻依然倔強的孤狼,一頭扎進了茫茫的雨幕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先鋒團邊跑邊打邊追,狂哥忽然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按照以往的慣例,作為尖刀班,他們應該永遠沖在整個先鋒團的最前面,負責撕開敵人的防線,負責第一個接敵。
可現在,時不時有后面的兄弟連隊從他們身邊超過去。
甚至在前方幾里的山彎處,已經傳來了零星的交火聲。
那是先頭部隊追上了敵人的尾巴,正在清掃障礙。
若是放在以前,老班長聽到槍聲早就嗷嗷叫著帶人沖上去了,哪怕是搶,也要搶個主攻的任務回來。
可今天,老班長跑在最前面,聽到槍聲連頭都沒抬。
他就那么沉默地跑著。
低著頭,弓著腰,左臂大幅度擺動。
而那只受了傷的右臂,死死地貼在腰側,隨著身體的顛簸偶爾僵硬地晃動一下。
那種沉默,讓人心里發慌。
狂哥放慢了一點腳步,故意落后了半個身位,湊到了鷹眼身邊。
“鷹眼。”狂哥喘著粗氣,壓低聲音,“感覺到了嗎?”
鷹眼目視前方,腳下不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汗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
“老班長不對勁。”
狂哥看了一眼前方那個消瘦的背影,聲音里帶著一絲焦慮。
“他……聽到槍響都不興奮了……”
軟軟聞言也湊了過來,若有所思道。
“是連長剛才的話,有問題?”
鷹眼調整了一下背后行軍鍋的位置,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你們剛才,注意到連長的動作了嗎?”
“動作?”狂哥一愣,“他就拍了拍老班長肩膀啊。”
“對。”鷹眼瞇起眼睛,雨水掛在他的睫毛上,“但他是用哪只手,拍的哪邊肩膀?”
狂哥回憶了一下。
在菩薩崗隘口,連長渾身是泥地沖上來,聽完匯報后……
“右手!拍的老班長左肩!”狂哥脫口而出。
“這就對了。”鷹眼繼續分析,解釋道。
“按照軍人的習慣,或者是老班長和連長這種生死兄弟的關系,見面打招呼、鼓勵,通常是錘胸口,或者拍右肩。”
“但連長特意繞過了老班長的右側,拍了他的左肩。”
鷹眼頓了頓,語氣沉重了幾分。
“連長看見了。”
“或者說,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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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東湖星島的曹青衣”送的禮物之王,加更進度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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