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兩頭。
當雷恩一行在倉庫區面對那條大魚哭笑不得時,加里安已隨著隊伍進入營房內部。踏上寬闊且異常堅固的石砌樓梯,他來到了二層。在指定的器械庫內卸下長矛、盾牌、弓箭和盔甲后,他拎著自己那份不算輕便的行李與物資,拐進了分配到的宿舍。
宿舍比預想中大得多,但也空得多。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沿墻整齊排列的一溜矮柜式儲物箱,箱體由深色硬木制成,表面漆面磨損處透出經年使用的光澤,每個箱門都配有簡潔的黃銅插銷。
房間中央,一張看著就是批量制造的長桌占據主要空間,周圍擺放著數把式樣統一、椅背筆直的木椅。角落里,兩具紅色的圓柱形滅火器靜靜地立在專用支架上,漆色鮮明,在略顯昏暗的室內顯得格外扎眼。
加里安認得這東西,這是杜魯奇的設備。出發前,艦隊補給清單里就列入了這新奇玩意兒,全體人員還接受了簡短卻嚴格的操作培訓。
他會用。
目光向兩側掃去,房間左右各有三張結實的鐵架結構上下床鋪。
整個布局清晰明了:這是一個標準的小隊級宿舍,設計容納十二人起居。
加里安知道這格局背后的邏輯,杜魯奇軍隊內部推行所謂的五同政策——同吃、同住、同勞動、同操練、同娛樂。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室內的潔凈程度,盡管空氣微涼,顯然久未有人常住,但無論是桌面、床架、儲物箱頂,甚至那兩具滅火器的金屬表面,都一塵不染。
地板是整塊石板鋪就,縫隙里連點積灰都難覓。
顯然,在杜魯奇撤離后,接管此地的蜥蜴人并未任由其荒廢,而是一絲不茍地定期打理維護著,仿佛在等待主人隨時歸來,或者僅僅是因為保持設施完好本身就是被交付的、必須執行的指令。
唯一的缺憾是寢具。
床上只有光禿禿的床板,沒有床墊,更沒有枕頭。不過這對于常年以船為家、習慣在搖晃吊床上入睡的海衛們來說,根本不算個事。
行李當枕頭,毯子一蓋就能睡。
加里安被分配的鋪位是左側靠門的上鋪,他看了一眼下方那張床——那是海衛隊長的位置。如此安排意圖明顯:隊長居于門戶要沖,便于夜間警覺出入動靜,也方便在緊急情況下第一時間組織指揮全隊人員。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基于實戰考量的居住邏輯。
他將行李放在屬于自己的空床板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這里暫時是家了,
一個整潔、冰冷、充滿杜魯奇印記,卻又被蜥蜴人維護得無可挑剔的營區,結果被阿蘇爾住上了。
這都算什么事。
將暫時用不到的物品規整地放進儲物箱后,加里安踱步來到了窗邊。此時,窗沿下已經挨挨擠擠圍了好幾位同宿舍海衛,他們就坐在板凳上,像看什么新鮮劇目似的,聚精會神地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與城市陸續亮起的稀疏散光。
加里安沒往遠處眺望,而是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窗戶本身。他注意到窗框內側,嵌著一整塊厚重的、似乎可以活動的鐵板。
有句老話怎么說的來著?
三人湊一起,自動就能生成個點子王。
幾乎是本能地,當加里安將手掌貼合進其中一個推拉槽時,另一名海衛的手也幾乎同時,默契或者說純屬巧合地按上了另一個槽位。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眼神里傳遞著同樣的好奇與嘗試的沖動。
一拉!
兩人同時發力,手臂肌肉繃緊。
然而,預想中鐵板滑開的輕響并未出現,那厚實的板子紋絲不動,只有窗框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抗議般的嘎吱聲。
旁邊一位原本在看風景的海衛,聞聲低下頭,瞄了一眼他倆的動作和那塊頑固的鐵板,嘴角忍不住咧開,用一種你們在搞什么的語氣說道。
“是推!往上推!不是拉!”
這時,夕陽已幾乎完全沉入遠山背后,房間內的光線正迅速被黃昏的暗藍色吞噬。加里安和那位同伴交換了一個原來如此的眼神,再次將手放入槽中,這次改為向上發力。
隨著兩人合力一推,厚重的鐵板順著隱藏在窗框內的滑槽,平穩而沉默地向上滑動,直到完全沒入上方的暗格之中。
最后一線天光被徹底隔絕在外,房間瞬間暗了下來。
但并非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幾縷極其微弱、卻方向明確的殘余天光,正從鐵板上原本所在的位置——準確說,是從鐵板上特意鏤空雕刻出的、三個整齊排列的十字形孔洞中,斜斜地投射進來,在昏暗的室內地板上印出幾個清晰的、邊緣銳利的光斑。
“射擊孔!”
另一名一直旁觀的海衛,看到那十字形孔洞的瞬間,脫口而出。海衛們太熟悉這種設計了,這是標準的、用于弓弩向外瞄準射擊的防御孔!
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窗戶擋板,而是一面可升降的護板!
一切豁然開朗。
這營房,這窗戶,這設計……顯然都是杜魯奇軍事思維的體現:必要的時候,每一座營房都可以迅速轉變為堅固的堡壘據點,這些護板升起,十字孔后便是奪命的射擊位。
“你們在做什么?”
正當幾人湊在射擊孔前,用手指比劃著模擬瞄準,低聲討論這設計的巧妙與嚴酷時,門口傳來了隊長那混合著無奈與嚴厲的聲音。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抱臂看著這群好奇心過剩的部下。
唰地一下,圍在窗邊的海衛們瞬間散開,臉上不約而同地浮起訕訕的笑容,那表情活像一群正在惡作劇的半大少年被家長當場逮住。
加里安和他的推板搭檔反應最快,連忙再次按住滑槽,這次是往下拉。厚重的護板順從地滑下,重新嚴絲合縫地嵌回窗框內,房間恢復了帶著暮色的正常昏暗。
隊長看著他們手忙腳亂的樣子,沒好氣地搖了搖頭,也懶得深究這群家伙剛才在琢磨什么防御工事。
“列隊!”他言簡意賅地命令道,抬手指向門外走廊盡頭隱約傳來嘈雜聲響的方向,“去食堂幫忙!”
海衛們如蒙大赦,迅速收斂笑容,挺直腰板,剛才那點探索的興奮迅速被任務來了的務實感所取代。
“接下來三天是休整時間!”
隊長笑著補充道,他剛才不在就是為了這事,這三天,不需要站崗,不需要巡邏,什么都不需要,徹徹底底的放假、休整。
船上不留值守,艦船在下船前就維護好了,臨出發前再維護、檢查一次。
除非出現特殊情況。
海衛們聽到呼喚后應聲散開,各自在儲物柜與床鋪間翻找起接下來用于消磨時間的物件。
前往食堂的路上,加里安的視線被遠處空地上一幕牢牢拽住,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三只甲龍正矗立在漸濃的暮色里,像三座突然降落在營區邊緣的微型山巒。它們溫順地站在那里,鼻孔中隨著呼吸噴出兩道悠長的、帶著干草與某種根莖清甜氣息的白汽,在傍晚微涼的空氣中凝成轉瞬即逝的小型霧柱。
這些活體堡壘披著厚重的、泛起黑曜石般釉光的骨板,粗如神殿梁柱的四肢穩穩扎根地面。它們寬闊如平臺的脊背上景象各異:一個堆滿用藤條與寬葉捆扎的碩大貨筐和漁貨;另一個則整齊碼放著帶有典型杜魯奇風格包裝的物資;最后一只的平臺上,更是壘著一塊塊切割規整、泛著啞光黑色的黑磚。
靈蜥們在平臺邊緣忙碌得像一群興奮的工蟻,嘶嘶咔咔的聲音此起彼伏;而體型更龐大、力量驚人的巨蜥則在甲龍身周的地面承擔起重型搬運任務。
幫忙的阿蘇爾海衛們則排成了一條隊伍,依次從巨蜥那布滿鱗片、力量駭人的爪掌中接過各種物資,再轉身運向食堂后門。
甲龍偶爾發出低沉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咕嚕聲,那震顫讓每個初次如此近距接觸它的海衛都忍不住肌肉緊繃。但這些巨獸顯得異常耐心,巨大的頭顱緩緩擺動,黃玉色的眼眸在漸暗的天光下半瞇著,仿佛默許了這些纖細的兩腳生物在自己如山的身軀旁忙碌。
暮光為這幅充滿原始力量與奇異協作的畫面涂上了一層溫暖的暗金釉彩。巨蜥粗重的呼吸、靈蜥尖細的嘶鳴、海衛沉默卻迅捷的腳步、貨物摩擦的窸窣,以及甲龍偶爾挪動巨足時地面傳來的悶響……交織成一曲別樣的黃昏勞作歌謠。
加里安沒有過多駐足觀賞,也未發出什么感慨,只是跟隨隊列走到了隊伍末尾,加入了等待搬運的行列。
輪到他時,負責遞送物資的巨蜥低下頭,用那雙間距頗寬、略顯憨直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秒。隨后,那張布滿鱗片的大臉,忽然努力地往兩側扯動,咧開一個大到驚人的弧度,露出滿口讓人絕對不想親密接觸的錐狀巨齒。
顯然,這是他表達友好或鼓勵的方式。
然而對加里安而言,這感覺和站在一條剛剛張開血盆大口的河川巨鱷面前沒什么本質區別,他后背的寒毛都立起來了一瞬。
巨蜥展示完那致命微笑后,滿意地轉過身,從甲龍背上捧起一條東西——那是一條一個加里安加半個加里安那么長的巨石斑魚!
魚身肥厚,鱗片在暮色中泛著灰藍與淡金交雜的光,圓瞪的魚眼仿佛還殘留著對命運的不甘。
“瑪瑟蘭在上啊!”
加里安看到那魚的瞬間,眼睛瞪得堪比那死去的石斑,脫口而出的驚呼里充滿了對海神的敬畏。他也瞬間明白了巨蜥剛才為什么要對他笑了——那分明是接好了,小子,給你個大家伙表現表現的鼓勵!
電光石火間,他根本來不及多想,身體已經本能地調整了姿勢:雙足前后分立,膝蓋微曲,腰背繃緊,雙臂虛抬,這是水手在顛簸甲板上應對沖擊的標準抗沖擊姿態。
果不其然,就在他架勢剛擺好的剎那,那條沉甸甸、濕漉漉、滑溜溜的巨石斑魚,伴隨著一股腥咸的海風,被巨蜥輕巧地放了下來。
“呃!”
加里安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半步,但終究是扛住了這魚雷般的初次沖擊。他急忙伸手環抱,試圖在巨蜥完全松手前將這滑不溜秋的大家伙固定住。
然而這魚實在太重、體積也太大了,活像一條長滿鱗片的濕滑沙袋,根本不是他一人能穩妥駕馭的。就在他手臂發酸、腳下打滑,即將上演一出人魚共舞然后一齊倒地的喜劇,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會退出戰斗序列,并且遭遇在海衛內部流傳幾年時,旁邊幾位眼疾手快的戰友挺身而出。
幾聲急促的呼喝中,三四雙有力的手臂同時伸了過來,托魚腹的、抱魚身的、抓魚尾的,七手八腳總算將這龐然魚獲控制住。也不知是誰靈機一動,喊了聲上拖車!眾人便合力將這沉甸甸的驚喜搬到了旁邊一輛空著的平板拖車上。
最終,由加里安和另一位海衛在前拉著拖車把手,另外兩位在兩側扶著,一行人像護送什么易碎的珍寶一樣,頗為滑稽又齊心協力地將這條瑪瑟蘭的饋贈拖向了食堂后門那燈火通明、已然飄出食物香氣的方向。
那巨蜥在忙碌之余看了一眼,喉嚨里發出了幾聲近似滿意咕嚕的聲響,仿佛在給這群熱血種的協作能力打分。
進入食堂后,加里安便再沒出來。
處理漁獲,他可是行家,雖然這個漁獲有點大。
誰讓他之前是退役海衛呢?誰讓他想不開在潟湖西岸開了間小酒吧呢?
誰讓他……實在雇不起多余的人手,從采購、處理到烹飪,都得自己挽袖子上陣呢。
食堂后廚寬敞得驚人,顯然就是為大規模供餐設計。
當那條巨石斑魚被拖進來時,正在忙碌的幾位靈蜥廚工也只是短暫地投來一瞥,發出幾聲表示個頭不錯的嘶咔聲,便繼續忙活手頭的大鍋燉菜與烤制面餅。
顯然,它們對這等規模的食材早已司空見慣。
加里安也不客氣,找準一處空閑且足夠結實的長條處理臺,招呼著幾位幫忙的海衛將魚合力抬了上去,魚身幾乎占滿了整張臺面。
他先是繞著這海產山丘走了一圈,用手指按壓魚身不同部位,檢查彈性和眼球渾濁度,又湊近鰓部嗅了嗅。
“很新鮮,剛出水不超過半天!”
他宣布,語氣里帶著專業性的肯定,這大概得益于蜥蜴人那套高效的魚獲設施和冷鏈運輸。
接下來便是他的表演時間。
他從后廚琳瑯滿目且多數造型奇特的工具中,精準地挑出了一把厚重背闊、刃口驚人的砍刀——這玩意砍骨頭絕對好使,又選了一把長而柔韌的薄刃剔刀。
先用清水潑淋魚身,洗去表面黏液。
第一刀,從肛門附近切入,沿著雪白的腹線向上,穩穩劃至下頜。動作流暢,沒有多余的顫抖,仿佛在展開一卷厚重的皮質卷軸。內臟暴露出來,他熟練地掏凈,將有用的魚肝、魚鰾單獨放入一旁的盆中,其余雜物扔進腳邊的廢棄木桶。
魚鰓被干凈利落地剃除。
然后是最需要力氣和技巧的環節,去鱗、分段。巨石斑魚的鱗片堅硬細密,他改用刀背逆著鱗片方向刮擦,發出嚓嚓嚓的、有節奏的密集聲響,銀灰色帶著虹彩的鱗片如雨紛落,幾位圍觀的海衛和偶爾路過的靈蜥都忍不住多看幾眼他這嫻熟的手法。
分段時,他先用砍刀在魚頭后方狠狠斬入,確定分割線,隨后換用剔刀,沿著脊椎骨一側穩穩推進,刀刃與骨骼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全神貫注,手臂肌肉線條分明,憑著經驗感知刀鋒在魚肉與骨頭間的微妙走向。很快,一側完整的魚排被分離下來,露出中央粗大晶瑩的脊柱。
如法炮制,另一側魚排也成功取下。
魚頭被單獨斬下,巨大的下頜看起來能將剛才那只巨蜥的腦袋塞進去。
他將兩大扇厚實如磚、紋理清晰的魚排平鋪開,開始進行最后的精細處理:剔去殘留的細小骨刺,剩下的魚骨也沒浪費,被砍成幾大段,扔進旁邊一個已經燒著水的碩大湯鍋里,隨手又扔進幾塊靈蜥遞過來的、味道辛香的根莖和一把干海藻。
魚骨湯的底子這就有了。
處理完的魚肉,顏色是純凈的、泛著珍珠光澤的白色,微微透出淡淡的粉,質地緊實。他將其切成大小均勻的厚塊,用作今晚的烤魚排。
整個過程中,他話不多,只是偶爾簡短地指揮幫忙的海衛遞個工具或搬動魚肉。汗水從他額角滲出,但動作沒有絲毫遲滯,仿佛這并非在食堂處理一條怪獸般的魚,而是在自己酒吧后廚操持又一晚的生計。
那種駕輕就熟、物盡其用的務實感,甚至讓一旁觀察的靈蜥廚工都停下了片刻,四根手指輕輕敲擊著石臺邊緣,發出噠噠聲,仿佛在評估這位熱血種同行的加工效率與物料利用率。
當最后一塊魚肉被碼放整齊,加里安才長舒一口氣,將兩把刀洗凈擦干,放回原處。他看著堆積如小山的、可利用的魚肉、魚骨和魚雜,又瞥了眼不遠處大鍋里已經開始泛白的魚湯,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搞定!
至少今晚,食堂的海鮮供應是絕對充足了。
這一晚的晚餐,格外的豐盛。
雷恩事先打了招呼,廚房用的面粉是正常的小麥面粉,而非靈蜥們日常食用、帶著股獨特堅果味的蟲粉。
不過,前來幫廚的靈蜥大廚們顯然有自己的堅持與習慣,他們沒有烤制精靈們常見的蓬松面包,而是做出了扁平、扎實、邊緣微焦的烤面餅。面餅表面烙著簡單的網格紋路,散發著純粹的麥香,嚼勁十足,飽腹感強。
這細微的差別無傷大雅,反而添了一絲異域的樸實風味。
長條餐桌上,食物以驚人的效率和規模被呈現出來。
主菜毫無意外地以海鮮為主角,加里安處理的那條巨石斑魚占據了顯要位置。魚肉用細鹽和檸檬草般的香料腌制后,在石板上烤得外皮金黃微脆,內里雪白多汁,整齊地碼放在巨大的陶盤中。
另一部分則成了濃湯的主料,奶白色的魚湯里翻滾著大塊的魚肉、嫩滑的貝類和顏色鮮亮的海洋蔬菜,鮮香撲鼻。旁邊還有整盤清蒸的、外殼斑斕的巨蝦,以及用辣椒醬涼拌的、口感彈牙的章魚腕足段。
蔬菜也毫不含糊。
既有類似羽衣甘藍但葉片更厚實的深綠色菜葉,也有用酸甜汁浸泡的、粉紅色脆嫩根莖切片,還有一整盤烤制的、外殼焦黑、剝開后內部金黃軟糯如栗子的塊莖。
還有水果,切成瓣的、汁水充沛的橙色柑橘類水果,和一串串紫黑色、甜得發膩的小漿果。
飲品則是海衛們自帶的酒水和蜥蜴人認證的奇恰酒。
海衛們最初還有些拘謹,試探性地取用著陌生的食物,但很快,烤魚的鮮美、濃湯的溫暖、面餅的實在,以及那種出乎意料的、貼合水手口味的烹飪方式,讓他們迅速放開了手腳。食堂里充滿了刀叉陶盤碰撞聲、壓低的交談聲、酒瓶交錯聲、以及滿足的嘆息。
雷恩、德拉瑪利爾、伊姆拉里昂和埃爾德拉希爾,還有靈蜥祭司們和中級軍官們坐在一起,但他們吃的與海衛們一樣。
雷恩熟練地用面餅裹著烤魚和蔬菜吃,靈蜥祭司們在吃面餅前將辣椒醬均勻地涂抹在餅上,德拉瑪利爾仔細地品嘗著每樣食物,偶爾與伊姆拉里昂低聲交換看法,埃爾德拉希爾則對那發酵飲料頗感興趣,小口啜飲著。
加里安咬下一大口自己親手處理、烤制得恰到好處的魚排,感受著那扎實鮮美的口感在口中化開,又掰了一塊烤面餅蘸了蘸魚湯。
忙碌一天的疲憊仿佛在這一刻被食物熨帖。
他環顧四周,看著同袍大快朵頤,看著靈蜥們品嘗著炸的金黃的蟲干,看著席地而坐的巨蜥們大嘴一張就將一條鮮魚炫進嘴里,他甚至看見一只巨蜥舉著他之前放置魚肝、魚鰾的盆往嘴里傾倒著。
窗外澤特蘭的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山城零星亮起的光點與星空混成一片。
這并非奧蘇安精致優雅的宴席,但有著酒館里的喧鬧不羈,這是一種粗獷、高效、充滿異域風情卻又無比實在的款待。
食物本身,成了跨越種族與猜疑最直接、也最溫暖的溝通媒介。
吃到后半段,餐桌上的喧囂稍歇,酒足飯飽的松弛感彌漫開來時,雷恩端著他的酒杯、拎著酒瓶站了起來。
他沒有站在原位高高舉杯,而是端著杯子,離開了主桌,開始沿著長桌間的過道緩步行走。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
“以這片土地守護者的名義,也以我們共同盟友的紐帶,”他看向周圍投來目光的海衛們,又瞥了一眼停下進餐看向他的靈蜥和巨蜥,“歡迎來到澤特蘭,感謝你們的辛勞,愿這頓飯食能驅散遠航的疲憊,這一杯,敬遠道而來的勇氣,也敬此地的古老守護。”
這個行為——高位者離席,主動在用餐者之間游走敬酒,而非等待下屬排隊上前致意,最初是由達克烏斯帶起來的習慣。
那位大人物似乎格外厭惡那種將地位差異刻板展現在飲食歡愉時刻的做派,認為讓低位者排著隊、小心翼翼來到主桌前說些套話,活像被叫上來表演取樂的小丑。
久而久之,這在杜魯奇社會成了某種非正式的傳統:在值得慶祝的共餐時刻,負有責任者應當主動起身,走入人群。
德拉瑪利爾、伊姆拉里昂和埃爾德拉希爾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猶豫了片刻,但很快,某種責任感或說不愿失禮的心態占據了上風。
畢竟,他們才是這支阿蘇爾分遣隊的最高指揮,是士兵們目光的焦點。
德拉瑪利爾第二個站了起來,動作稍顯鄭重。接著是伊姆拉里昂,他顯得更隨意些,順手抄起了桌上那壺發酵飲料。埃爾德拉希爾沉吟一瞬,也端起杯子起身。
他們或許沒有雷恩那股渾然天成的隨意,起初的祝詞也更簡短、更符合軍隊慣例:“辛苦了。”、“吃好休息好。”
但這個舉動本身,就像投入熱油中的水滴。
一位大膽的老海衛首先舉杯回應了德拉瑪利爾,聲音洪亮。
“敬您,大人!也敬這好吃的大魚!”
緊接著,更多的杯子舉了起來。
敬酒的理由開始五花八門:敬平安航行、敬烤魚的火候、敬靈蜥廚子、敬今天幫忙搬貨的戰友、甚至敬窗外乖乖不動的甲龍……祝酒聲、笑聲、杯盞相碰的叮當聲驟然攀升。
食堂里的氛圍,炸開了。
嚴謹的用餐迅速褪去外殼,露出了屬于水手與戰士的、追求短暫歡愉的內核。不知誰先哼起了一段船歌,很快有人應和,粗獷的歌聲壓過了交談。
有人開始用勺子敲擊陶盤打拍子,靈蜥們最初有些困惑,歪頭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聲浪,但很快,一些年輕的靈蜥似乎被這高漲的情緒感染,也開始模仿著用四指敲擊托盤,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噠噠聲,甚至興奮地原地小幅度蹦跳起來。
雷恩回到了主桌附近,看著這迅速升溫的場面,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他沒有再試圖控制或引導,只是任由那歡騰的浪潮自行洶涌。
食物繼續被消耗,飲料不斷被添滿。
歌聲從一首流傳到另一首,甚至有人嘗試教靈蜥某段簡單的合唱——結果變成了靈蜥尖銳嘶鳴與精靈歌聲極不協調卻充滿喜感的二重奏,引發更大的哄笑。
而靈蜥則反過來忽悠阿蘇爾們吃炸過的蟲子,欣賞著精靈品嘗者那扭曲的表情。
吃飯,早已變成了狂歡。
這狂歡如同掙脫纜繩的船只,順著情緒的洋流肆意漂蕩,拋卻了等級的顧忌、種族的隔閡、任務的沉重。
直到后半夜,歌聲才漸漸沙啞,笑聲變得斷續。
澤特蘭的星光,透過高窗,靜靜地灑在這一片溫馨的狼藉之上。陌生的土地,用一場出乎意料的盛宴和毫無保留的狂歡,完成了它對這群阿蘇爾來客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接納。
沉浸在睡夢中的加里安,似乎聽到了一聲……號聲?
那聲音模糊、遙遠,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熟悉的穿透力。
身體比意識更先反應,盡管每一寸肌肉都在宿醉般的深層疲憊中尖叫抗議,盡管眼皮沉重得像掛著鉛墜,但多年海衛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如同被無形的手猛然擰緊了發條。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耳畔充斥著同宿舍海衛們含糊的呻吟、床板吱呀的抗議聲,以及某個角落傳來顯然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帶著濃濃睡意的咒罵。
但那號聲又響起了。
第二遍。
更清晰,更急促,穿透了營房厚重的石墻。這次他聽真切了,那不是海衛使用的、相對清越的銀號,而是更低啞、更粗糲,帶著某種……爬行動物般嘶嘶尾音的獨特號角。
是蜥蜴人的集結號?
號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海衛使用的銀號。
“全體!起床!緊急集合!”
隊長的吼聲在宿舍內炸開,瞬間擊碎了所有殘存的睡意。
加里安猛地從床鋪上坐起,動作太快,一陣眩暈伴隨著隱隱的頭痛襲來,昨晚那略帶發酵感的酸甜飲料似乎還在血管里殘留著些許重量。他用力甩了甩頭,手掌撐在光禿禿的床板上,冰涼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環顧四周,宿舍里已是一片忙亂滾倒的景象。
沒有時間回味昨晚狂歡的余溫,沒有時間抱怨清晨的寒意與困倦。加里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翻身下床,雙腳落地時略微晃了晃,隨即站穩。他開始以近乎機械的效率進行穿戴,手指或許還有些遲鈍,但每一個卡扣、每一根系帶的位置都爛熟于心。
窗外,天色只是最沉郁的深藍,距離真正的黎明還有一段時間。
澤特蘭山城方向起初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的光,但隨著號聲的響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