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緋色是一件讓人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
對于絕大多數人而言，掌握一項戰斗技藝，需要走過漫長的“識、解、行、化”之路。
識其形（觀看示范），數日反復觀察記憶；解其意（理解原理），數周甚至數月的思索與問答；行其招（實際演練），長達數年的枯燥重復，讓身體形成肌肉記憶。最終化其神（融會貫通），將技巧化為本能，在電光石火間做出最精準的判斷與應變。
這是一個滴水穿石、量變引發質變的緩慢過程。
夏澤辰是如此，每個人亦是如此。
然而這個漫長的過程，卻在緋色身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壓縮了。
無論見識過多少次，龔修依舊被緋色強大的學習能力折服。
緋色對于自己的事很淡然，她從不曾提及過自己的優秀之處，也不曾刻意展露過。接觸她的人大約知道她擁有一分強大的實力，可她如今有著左半身機械化的限制，也停留在不高的等級，很容易讓人忽視她從那座天才云集的養蠱院里廝殺出來的含金量。
過去五年的磋磨，使得她的棱角被打磨平滑，她過于謙遜，以至于讓人們忘記了——
總在贊嘆席沉的她，是個比席沉耀眼百倍的天才。
不僅僅是簡單的“快”。
當戰斗相關的知識或技巧呈現于緋色面前時，“識”與“解”的界限仿佛直接消失了。她眼中看到的不是孤立的動作或文字，而是其背后最本質的力量流轉軌跡、戰術博弈邏輯與空間結構關系。
仿佛信息進入緋色意識的瞬間，便被自動拆解、重組、驗證，直接得出最優解。
左半身機械化嚴重影響著緋色，縱使她學習能力有多優秀，受限于這副身體始終不能朝前邁步。但當她琢磨出疏通阻礙的道路時，這一切就不一樣了。
龔修贊嘆的目光在時隔五年后再度停留在緋色身上。
他只詳細地為緋色解讀原理，傳授技巧，并加以示范后，緋色居然能復刻個七八分像。
比起龔修今天輔導半天的阿爆、黃丹，龔修在緋色這的幾分鐘所得的反饋，簡直可以用恐怖來形容。
常人需要攀登的高山，于她而言，不過是腳下隨時可以跨過的土丘。
“如果人人都是你這個學習能力，宇宙錦標賽不用愁了。”龔修由衷地佩服。
“情況不一樣。”
緋色神情平靜，語氣謙遜。
“從0到1終究更困難。我是因為有底子在。”
她說這話時低頭看了看在游戲里會反應遲鈍的左手。“如果我的手能恢復，我可以做得更好。”
“如果你的手能恢復，你早已經回來了。”龔修道。
緋色說的話龔修能理解。
她原本是命運者級別的實力，只是被左半身機械化給拖累了。她的意識、理解、基本功……這些底子都是其他玩家望塵莫及的存在。所以她學習一樣東西，比別人更快。
但不止是這樣，龔修知道緋色有多優秀。
“你自謙了。你學東西一向快得可怕。”
而后，龔修再度感嘆的語氣頓住。“不過……你今天能上手那么快，恐怕還有一個原因。”
龔修含笑的眼眸摻雜了些落寞，他的目光落在緋色身上，仿佛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的身影。
他的語氣意味不明。
“指哪打哪，你最擅長了。”
緋色平靜的神情微微一頓，眼前浮現出黎色的臉龐。
她明白龔修在說什么。
“嗯。”緋色只回應了一個字，聽不出情緒。
漸漸沉默的空氣里，龔修轉移了話題。
“哈哈哈，氣氛好像被我搞僵了。那來聽個好消息吧。”
緋色看見龔修笑瞇瞇的說道：“你來之前程然和我通過電話，說了一些泰源的訓練情況。”
泰源跟隨程然特訓，而程然與龔修同隊，日常也與龔修關系要好。
龔修轉述程然的話。
“泰源底子不錯。雖然比不過你，但他原先A級10位戰士的名次不是他的上限。程然說他是個有潛力的玩家，在這19天的系統指導下，相信他可以達到A5的水準。”
“A5！”
緋色的神色顯而易見的亮起來。
“那很不錯了，真是這樣的話泰源完全可以和敵人正面硬抗了。”
這的的確確是個好的不能再好的消息。
“不止泰源，阿爆也是。”
阿爆跟隨龔修特訓，龔修說明了她的情況。
“畢竟是原A級的玩家。就像你說的一樣，她的底子與其他玩家有天然差別。她是個少見的擁有近戰能力的射手。這是她的優勢也是她的弊端，因為過于側重近戰導致射擊能力偏弱。所以，有我給她加強射擊能力，她會提升得很快。”
聽完龔修的話，緋色眼中的喜悅更甚，不由自主長舒一口氣。
B級水平的玩家們底子弱，19天內進步的空間有限。但原先是A級的泰源阿爆不同，他們是緋色最大的希望。
甚至可以說，據點能不能防守的住全看泰源與阿爆是否能力挽狂瀾。
“如此說來，泰源阿爆所在的A據點基本穩了。”緋色喃喃自語。
她在心中盤算，剩余的B、C據點就算是抵御不住敵人的攻擊，也能為核心的D據點拖延不少時間。這樣一來，他們或許真的能熬過比賽開始的前三十分鐘。
緋色慶幸原A級的泰源隊能參賽，這是隊伍里唯一能與敵人抗衡的牌。
泰源隊的草白也是原A級，只可惜火山炸彈的布置需要他的計算能力，不能投身戰斗。
但不管怎么樣，龔修說的這個好消息讓緋色非常高興。
“好消息聽完了，來聽個壞消息吧。”
才高興起來的心情立刻被澆上一盆冷水，緋色的笑容僵住，聽龔修繼續道：
“你讓我留意的黃丹情況就不同了。”
他說道：“她身體的反應條件還可以，但除此之外毫無可取之處。私下與你說，我就不繞彎子了。直白的來說，與阿爆相比，她甚至不像個玩射手的玩家。”
緋色抬眸，濃密的睫毛一顫。
龔修說道：“歷來養蠱院淘汰的人很多，像她這樣終身只停留在B級的人不是個例。這點你最為清楚。”
A級與B級之間的壁壘，不在于兩個等級實力標準的差距，而在于B級是普通人努力的天花板。
換而言之，龔修的意思是黃丹是個普通人。
并非進入養蠱院的每個孩子都是天才，偶爾也會判斷失誤的情況，比如跟隨緋色來到養蠱院的青圭。
“不過關于她，我知道點她過去的傳聞。”龔修補充道。
“是什么？”緋色追問。
龔修說：“她當時頂著養蠱院的名字與身份參加天梯考核引起了小幅度的轟動。畢竟，這樣的事很少見。在當年的轟動里有很多不好的言論，玩家們將她稱為——養蠱院的失敗品。”
緋色眼眸一顫，平靜的心湖震起漣漪。
養蠱院的失敗品。
告別龔修，他的話仍然停留在緋色的腦海中。
“起初大家只是在猜黃丹為什么要重回天梯，在她屢次晉級A級失敗后，眾人慢慢反應過來，她是不甘心被淘汰。也是從那時起，養蠱院失敗品的標簽被大家擅自貼了上去。這股風聲很大，當傳開時，黃丹二字已經等同于失敗品。”
龔修說道：“你知道的，在你們那里面呆了那么久，黃丹沒什么社交能力。有了這樣的事情后，她更加不愿意與人接觸。回到天梯的兩年來，她獨自一人在B級待著，從沒加入過任何一只隊伍。”
夕陽下沉，各個訓練室的喧嚷被夜色吸收殆盡。
緋色的腳步聲落在空曠的長廊里，發出近乎消音的悶響。窗外的天光從青灰滑入鴉黑，只有走廊兩側間隔遙遠的應急指示燈，在地面投下幽幽的綠芒。
她在一處拐角停下，沒有探身，只將視線無聲地遞了過去。
走廊深處，原本連通器械室的小型休息區，此刻像被遺忘的孤島。四周沉在濃郁的暗色里，唯有休息區天花板垂落的一盞吊燈，灑下一圈昏黃、溫暖的近乎脆弱的光暈，輕輕地籠罩在一個人身上。
是黃丹。
她換下了濕透的訓練服，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色短袖，微微弓著背，坐在那片光明的中心。手臂搭在膝頭，手松松地垂著。
訓練結束的休息時刻，她避開了眾人一個人坐在這個僻靜的角落。
緋色沉默地望著她。
養蠱院作為藍星政府專門培養命運者的人才研究所，在外界人的眼中一直很神秘。尤其對于連養蠱院畢業生都接觸不到的B、C、D等級玩家們，他們第一次遇見黃丹這樣罕見的重回天梯的例子，不可避免地在黃丹身上投射對養蠱院的窺探欲。
緋色能理解黃丹那個時候遭受到了多少雙眼睛的注視。
越是被聚焦，越是有壓力。所以本就是道坎坷的A級關卡，因此變得更加遙不可及了嗎？
那么如今萬眾矚目的宇宙錦標賽，你是否再次陷入了困境？
緋色想起了密室的黃丹，她安靜得異常，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
可……緋色努力回憶迎新會里初見的黃丹模樣。
你原先也是這幅樣子嗎？
“黃丹。”一聲溫柔的嗓音打破了寂靜，黃丹抬起頭。
應聲亮起的走廊燈下，充滿書卷氣息的青年雙眼含笑地眺望黃丹，從另一個方向小跑過來。
是阿安。
阿安的手中提著一個餐盒。
他們今日的訓練是分開的。
走進了，阿安看清了黃丹眼底的不安神色。“你怎么了？訓練結束了也沒告訴我一聲，我還是從阿爆那才打聽到的。”
他坐到黃丹旁邊，關切道：“晚飯吃了嗎？”
見黃丹搖頭，阿安輕嘆一口氣。
他朝黃丹位置挪進一些，輕柔地握住黃丹的手，放緩語調。
“自入選了宇宙錦標賽，你的心情一直不好。是回憶起了從前嗎？”
藏在暗處窺探這一幕的緋色，想起來了龔修方才的后話。
“阿安的出現改變了黃丹的處境。”
龔修說道：“說起來，是一段很美好的戀情。外人無從得知他們的相遇，但自從他們兩人開始組隊，隨著組合的連連獲勝，一炮一盾的新穎標簽逐漸取代了黃丹原先養蠱院失敗品的標簽。黃丹本人也隨之開朗起來。如今幾年過去，人們提起黃丹第一時間想到的不再是養蠱院，而是阿安與她的組合。”
原來是這樣嗎？
緋色又朝遠處的黃丹看去一眼。
孤寂時朝你伸出的那雙手，你會很依賴吧。
面對阿安的關心，黃丹眼眸微微顫動，梗在喉嚨里的話欲言又止。
“我在。”阿安溫暖的大手緊緊抓住了黃丹，傳遞著他的溫度。“黃丹，我是你的盾。無論遇到什么，我都擋在你的前面。別擔心，我會在，我一直都在。”
黃丹凝望阿安的臉龐，感受著手心來自阿安的體溫。
“嗯。”
她點頭。
……
夜色濃稠，休息片刻后各個訓練室的燈光再度亮起，面對這場盛大的宇宙錦標賽，每位玩家都在努力著。
誒？每位玩家？
是不是少了誰呢？
城市的另一端，夜色被切割成另一種形狀。霓虹是流淌的河，匯聚成一片名為“云頂天闕”的光海。建筑物本身像一塊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水晶，外部是冷冽的線條，內部卻吞吐著永不停歇的灼熱金輝。
一輛流線型如同子彈、車身覆蓋著真正液態金屬般流動金光的限量版超跑，帶著一聲低沉卻不容忽視的咆哮，滑入專用通道，精準地停泊在璀璨奪目的拱門下。車門如羽翼向上展開。
一只踩著猩紅絲絨底、細跟鋒利如錐的定制高跟鞋踏了出來，落在光可鑒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果決的一聲響。隨后是修長筆直的腿，包裹在剪裁極致貼合的暗金色長裙里。
周溪時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描畫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
昨夜的風揚起她耀眼的金發。
緋色說過的計劃回閃在周溪時的腦海中。宇宙錦標賽的賭場，周溪時要到那里去，為此她需要一張“入場券”。
頂級政客圈的玩樂場，會對每個入場者進行背調，光是一個周家大小姐的身份可不行，周溪時還需要更多的東西。
周溪時抬眼看向面前金碧輝煌的建筑——八聯星開在藍星最大的賭場。
就從這里開始了，打響她賭圈的名號。
周溪時將墨鏡遞給隨心的安保負責人，門童早已深深躬身，那兩扇鑲嵌著抽象浮雕的合金大門，此刻正無聲地向內滑開，如同巨獸溫順地張開嘴，露出內里更加眩目、也更加危險的世界——金錢、欲望與籌碼碰撞的湍流。
緋色，游戲是你們的戰場，我無法提供助力。
那么，游戲之外的世界就交給我吧。
周溪時抬步，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穩定而富有韻律，像某種倒計時。
猩紅與暗金的身影，在身后一眾沉默安保的簇擁下，沒入那片由水晶吊燈、金箔裝飾、天鵝絨帷幕以及無數貪婪或空洞眼神構成的、沸騰的浮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