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陰云籠罩,像塊受潮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蕭條的市中心。
“朱強小賣部”的玻璃門吱呀作響,朱強推開了小賣部的門。
小賣部不大,一眼可以將貨架上稀稀落落的商品望盡。朱強走進一步,看見了店里的兩名顧客。
身著橙黃色環衛工人服飾的佝僂婦人手里握著一枚雞蛋,她渾濁的眼睛盯著價簽上昂貴的數字,喉結滾動。
雞蛋的旁邊是預制好的人工熟雞蛋,它的價格只有生雞蛋的一半,附加的添加劑卻數不勝數。老婦人猶豫了一刻,咬牙拿下了那枚小小的、價格更昂貴的雞蛋。
收銀臺前,另一位顧客在結賬。
他穿著破舊的汗衫,套著老舊的西裝。刺鼻的酒臭氣從他身上發出,搖搖晃晃地拿著一盒臨近過期打折的盒飯,遞給收銀臺后老板娘。
老板娘的手邊,老舊的傳媒機器播報在新聞。
“明日,宇宙錦標賽將正式開賽。本屆錦標賽變故巨大,往年的命運者戰役更改為A級競賽……”
不大不小的聲音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門口的朱強眉目不自然地一顫。
收銀臺前的結賬的男人動作頓住,聲音沙啞道:“新聞傳遍了……藍星只有B級可以參賽……”
他像是喃喃自語,一時無人回應,唯有傳媒機里的機械音在繼續。
“這場實力懸殊的宇宙錦標賽,強勢新人無面自告奮勇立下軍令狀,爭取領隊一職,被任命為B級臨時指揮官。”
“三年一度的宇宙錦標賽,藍星失勢后的二次挑戰,竟是以B級70位隊伍的新人領隊B級對戰各大星球A級拉開序幕,結局究竟會如何……”
“肯定會輸。”男人繼續喃喃著,表情逐漸怪異起來。“哈哈……B級的新人帶的隊伍怎么可能贏過A級精英……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然抬頭,雙目中暴露出紅血絲像個瀕臨崩潰的怪物。
“又輸……哈哈哈……一直輸!!不是和我們說把稅金交給天梯一切就能好起來嗎?”
男人開始咆哮:“我住在臭水溝里,起早貪黑像只狗一樣干活,連一份像樣的飯都吃不起,省下來的錢全部都交了過去,為什么還是贏不了!!!”
“小王你冷靜。”老板娘慌忙道:“我知道你過得不容易,今天的飯我給你免了。再去拿點別的好好吃一頓吧。”
男人掙脫老板娘的手,他紅著眼,嘴唇如鼓風機一樣抽動。“吃了這頓有什么用!我難道一輩子都要住在那個不人不鬼的地方嗎!”
“會贏的……”老板娘的眼眶逐漸泛紅。
她抬眸看見了門口面色僵硬的朱強,暗淡的眼眸一下子亮起來,她指著朱強。
“小王你看,那是我兒子朱強!他就是宇宙錦標賽的參賽玩家,他是個好孩子,他會帶我們贏的!”
朱強一顫,一個黑影便撲了過來。
是那個握著雞蛋的環衛工人。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閃著淚光,她盯著朱強看,就像是看見希望一樣。
“孩子,你們真的會贏嗎?”老婦人激動道:“我的孩子他曾經也想當個玩家,可他沒你優秀,他生病了。那么大的人現在瘦成小孩一樣躺在家里,明明只是一次發燒而已,明明只是吃壞了東西,卻背上了巨額醫療貸款,壓碎了整個家。可我不能放棄他,我是他的媽媽,我想我的孩子過上好的人生。”
老婦人舉起那枚雞蛋,淚光閃爍。
“你看,我再也不敢讓他吃壞東西了。”
朱強僵硬的表情扭曲,腳步踉蹌往后退,仿佛面前是什么恐怖之物。
老婦人還想上前一步,朱強恐懼大喊:“夠了!!!”
朱強的母親連忙上前來向老婦人道歉,朱強慌亂地往店鋪內逃,仿佛身后的人們是洪水猛獸。
二樓的臥室里,朱強癱軟蹲坐在地上。
多次不盡人意的測試結果回閃在他的腦海中。
為期19天的宇宙錦標賽特訓,眾人都獲得了顯著的進步。可有些人起始點太低,再怎么進步,依舊比不過別人。
靠烏嶼獲得B級6位隊伍名次的朱強,雙手在顫抖。
黛赭與緋色說過的話纏繞在他耳邊。
“痛覺……”
……
首都區,一間公寓內,光線昏暗。
厚重的窗簾緊閉,只露出一道細長的光線,空氣里浮毛飄動。
席沉站在這道光線后面,視線穿過窗簾縫隙,眺望底下層層疊疊老舊的房屋。
疲憊的行人腳步沉重,緩緩路過。
“痛覺嗎?”
席沉握刀的那只手攥緊。
一次次敗給緋色、麴塵的記憶回閃。
他手上的青筋突起。
……
“你要開啟痛覺?”
黃丹愕然,再度朝阿安確認。“你要因為宇宙錦標賽開痛覺?”
溫潤的阿安點頭。“有變強的方法放在面前為什么不去試一試?這場宇宙錦標賽對藍星太重要了,如果我們真的能奪得勝利,這對人們來說是多么大的希望。既然入選成為參賽玩家,我想應該竭盡所能努力一把。”
黃丹沉默不語,聽阿安繼續說道。
“雖然會疼,但左右不過一把比賽,最多也就半個小時。我想盡可能開多一點試試。”
“你不怕適得其反嗎?”黃丹問。
阿安溫柔地笑。“可我們是天梯的玩家啊,這是我們的義務。”
……
“占大頭,你居然那么大義,選擇開痛覺?”
屬于占于星小隊的語音群聊里,椰子與兔子驚訝道。
占于星邊掛著與大家的電話,邊收拾行李,他訴苦道:“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覺悟,開也只是開一點點而已。我剛剛咨詢了緋色,她說適當的疼痛能幫我反應更快,僅此而已。當然,主要原因是變態東方亮給我訓練時,一直是強行開我的痛覺,所以……我也算是適應了一點。”
“你開多少值?”高昕寧在電話那頭問。
“嗚嗚嗚,軍師妹妹關心我。”占于星道:“痛覺總值100,我只開20。這樣應該足夠了吧。”
在家收行李的高昕寧點了點頭。
“20夠了。高了,可能打完比賽有心理創傷。”
梅子好奇道:“昕寧妹妹,你開嗎?”
高昕寧道:“我也開20。其實我此前比賽有開痛覺,開的是10。這次宇宙錦標賽情況重大,老師鼓勵我試試20。他說這是個可以忍受的區間,不會有什么心理狀況。”
施寂把高昕寧當命運者培養。對于命運者必備的痛覺訓練,施寂采取的方式和對高昕寧的培養一樣,是細水長流的逐步提升。他不急著讓高昕寧立馬成長起來,他希望她接替他的責任之余,好好體驗自己的旅程。
高昕寧的房門外,路過倒水的施寂聽見了她和朋友們聊天的聲音。
自從加入占于星小隊后,她活潑了不少。
施寂微微一笑,小聲離開。
“原來如此。”梅子回應道,聲音猶豫。
她疊褲子的手頓住。
她要不要也試試呢?
電話那頭,占于星道:“啊啊啊,話說你們都不緊張嗎?”
他的手和聲音都在在瘋狂抖動。“這是宇宙錦標賽啊,全星際觀看的重磅賽事,我們居然要去參加……救命啊,我好緊張!”
……
好緊張啊。
夏澤辰吞咽口水。
他跪坐在客廳的地上,夏季的短袖襯衫與褲子整齊得像豆腐塊,擺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比賽要去三天,他應該帶三套衣服就夠了。
手伸像一件短袖,又縮回來。
不對這件是不是太幼稚了點?那是宇宙錦標賽,他代表藍星出戰是不是要穿的正式一點。
高中生夏澤辰最正式的衣服是……校服?!
啊……穿校服就更不對了吧。
好不容易挑了幾件不出錯的衣服后,夏澤辰突然想到櫻瀛星比賽場地的氣候會不是夏季?
他趕忙上網搜索一下,發現是初秋后,長舒一口氣。而后又緊張糾結,那晝夜溫差會不會很大,要不要再帶外套?
還有是不是還要帶洗漱用品,常見藥品是不是也要?會不會水土不服?那吃的是不是也要帶,萬一不適應那邊的食物,會不會在比賽的時候拉肚子?
緊張的夏澤辰腦子一團亂,決定去抄緋色答案。
結果他看見了緋色行李里清一色的黑色運動套裝,與平時毫無差別。
不對,她就是只帶了兩套前兩天才穿過的運動服。除此之外,還有必備證件,再無其他東西。
坐在地上的緋色面無表情仰頭問:“有什么問題?”
其它東西主辦方都會準備。
夏澤辰沉默住。
額……意料之中的答案。
“緋色,你一點都不緊張嗎?”
“緊張啊。”面無表情的緋色繼續答。
“完全看不出來啊!”
緋色輕笑。“是緊張的。你是第一次參加星際聯賽,我是第一次帶隊星際聯賽。”
“誒?”夏澤辰意外道:“原來你是第一次帶隊?”
“是啊。”緋色說:“我以前是命運者隊伍里的新人,加上因為雙子星計劃要藏一藏,所以其實很少有機會打外面的比賽。不過會被帶過去學習。”
夏澤辰的表情一下子沉下來,替緋色鳴不平道:“結果第一回帶比賽就是這樣險峻的比賽……緋色你……”
“想說我運氣不好?”
緋色笑著接過話。
夏澤辰發現了,原先那個拒人千里之外的緋色笑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其實我覺得自己很幸運了。運氣那么好,在玩家等級落鎖前晉升B級。又那么湊巧,泰源隊伍也是B級。哦,還有個會擾頻的藕藕,會這個技能的玩家在B級真的很少見呢。還那么幸運,讓我找到了能提前帶黎色他們回來的方法。”
緋色露出發自內心的笑,眼睛彎彎的,冷冽的面容上顯現明媚色彩。
“而且還遇見了你們啊。要不是你,我估計不會得到這些。”
夏澤辰神情頓住,僵硬地撇開視線,躲避緋色的眼睛。
“我說過,你永遠不用向我道謝。”
你對我做的,遠比我多得多。
你總是這樣,目光盯住他人美好之處,全然不知自己有多耀眼美麗。
身處絕境深淵的你,明明才一點點掙脫出來,明明自己已經足夠艱難了,卻義無反顧地攬下了另一場更為險峻的災難。
夏澤辰眸光流轉,由衷道:“緋色你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緋色笑道:“嗯?不覺得我很壞嗎?誘騙大家去開痛覺。”
“原來你知道我發現了……”
夏澤辰搖頭,認真道:“不會,你給了他們選擇。在你給他們選擇前,你已經先一步前行了。你為這場比賽傾盡了所有。可宇宙錦標賽,是我們每個人該承擔的責任,不是你一個人的。”
緋色笑容更甚。
“瞧,我就說我很幸運吧。”
……
8月14號,下午4點半。
前往櫻瀛星的宇宙飛船準時降落,停機坪狂風四起,強大的氣流亂卷。仿佛突如其來的風暴,暴力卷起塵土,帶來高空特有的、冰冷的金屬與臭氧的氣息。
飛船觸地,沉重的起落架發出金屬低沉的嘆息。最后一縷外部的光,也被它巍峨而沉默的軀殼徹底阻隔。
天空陰霾,風聲嗚咽,云層低垂。
窒息的沉重感,壓迫在人心頭。
候機廳里,21名宇宙錦標賽的參賽玩家帶著行李站在一起。媒體燈光閃爍,記者們的話筒與攝像機鏡頭一起密密麻麻懟進來,仿佛一根根尖刺。
緋色站在所有人的前面,抵擋所有目光。
“請問無面玩家,你究竟是以什么心態請命領隊宇宙錦標賽?”
“是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還是博眼球呢?”
“請問你們對這場毫無勝算的比賽有什么想說的?”
“會贏的。”沉默的緋色開口講出第一句話。“我們會贏的。”
閃光燈閃爍的更加厲害,多支話筒幾乎貼到人臉上。
“她說會贏?腦子壞了吧?”
“B級打A級怎么可能會贏?”
“難道你是腦子不好才接手了宇宙錦標賽嗎?”
難聽的話接連而來,仿佛傾倒的沙丘要將人淹沒干凈。
夏澤辰想上前一步,替緋色擋開記者。突然一聲聲呼喊從記者問話中穿透出來,眾人一愣,看見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浩浩蕩蕩地沖開媒體,擠進來。
是每個參賽玩家的隊伍成員,他們沖了上來。
“加油指揮官,我們相信你。”
“大家加油,要贏啊。”
“贏不了也沒關系,你們已經很厲害了。”
目睹眼前這一幕,不少參賽玩家濕紅了眼眶。
“什么啊,椰子兔子。你們不是說不來送了嗎?”占于星哭著回應兔子的擁抱。
椰子張開大大的擁抱上前抱住梅子與高昕寧兩人。“加油啊!”
“隊長……”朱強愣怔地站在原地。
看著烏嶼,以及烏嶼身后的隊友。朱強一直都知道的,自己逞強好面子,喜歡說教別人,并不得大家喜歡。
“加油!”烏嶼拍了拍朱強的肩。
“一定要好好聽話,好好表現。知道了嗎?”許豐年叮囑聞心聞望。
“嗚嗚嗚隊長,小六加油啊。”張三隊伍的人掩面哭泣。
鐵山的隊員們默默地給了鐵山一個擁抱。
身為單人玩家的段飛癟嘴。“嗨呀,我孤家寡人。”話音剛落,鐵山隊友們此次也給了段飛擁抱。
“誒,搞什么?”段飛驚訝。
“你也加油,段飛。”
另一邊,鄭山禹小隊與凌硯小隊也在擁抱彼此的隊長,依依不舍地拜別。
“丹姐,安哥!!加油!!”孫宇、瘦猴齊聲喊,手中還拿著定制橫幅。明明比賽的不是他們,兩個人卻淚流滿面。“不管結果怎么樣,你們在我們心里就是最棒的!”
黃丹與阿安手牽手,哭笑不得看著他們。
全員參賽的泰源小隊,隊長泰源笑著拍他們的肩膀,對他們依次道:“我們也加油!”
人群中央,緋色被一個用頭巾捂腦袋的人撞了個滿懷,周溪時撲到緋色的懷里,用力抱著她。
緋色與夏澤辰都呆呆的。緋色湊到周溪時耳邊,小聲問道:“你不是已經在櫻瀛星了嗎?”
夏澤辰神情緊張,連忙上前一步擋住周溪時的身影。“不是說你要潛入到錦標賽的賭場……所以不能漏出玩家身份嗎?”
緋色贖回黎色等人的計劃,只有他們三人與龔修還有周宴河知道。為了方便周溪時行動,天梯掩藏了周溪時的玩家身份。
“但我想來想去還是得來,你們出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在。”周溪時眼眶濕紅。“緋色,夏澤辰你們加油啊。我相信你們,我相信你們能贏!”
“是我們。”
緋色道:“這是我們三人一起的戰斗。”
“沒錯。”夏澤辰堅毅道:“這場險峻的戰斗,我們三人一起共赴戰場。我們在游戲里。”
“而我在游戲外。”周溪時道。
混亂的人群中央,緋色小隊三人伸出手,互相交疊。
“我們加油!”
氣流涌動,狂風再度卷起塵土,伴隨著一聲聲加油的吶喊。
前往宇宙錦標賽的飛船啟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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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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