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金猊香爐里檀香裊裊,淡雅好聞的香氣卻掩不住屋內的沉寂。
裴元凌端坐在寶座之上,兩根修長指尖捏了捏眉骨。
方才朝堂上亂哄哄的爭議,吵得他腦仁突突跳個不停。
一天天的,實在煩得不行。
陳忠良很快端上香茗,他喝了口熱茶,方才凝神看向下首的男人,沉聲問道:“陸愛卿,此事你可有把握查清?”
陸知珩拱手,神色嚴肅:“微臣定當竭盡所能。”
“此事要想查清絕不容易,陸愛卿,你可要做好準備。”
裴元凌神色微冷,此事看似疑點重重,事實上有嫌疑之人只有那么幾個——
已有嫌隙的楚天恒舊部,王家,以及章憲舊黨。
裴元凌登基五年勤勤懇懇,卻始終未能將這些前朝遺留的隱患徹底根除。
此刻,他的目光透過那雕龍畫鳳的殿窗,望向殿外陰霾密布的天空,心頭的壓抑之感愈發濃烈。
“陸愛卿,此事干系重大,稍有差池,便可能引發朝局動蕩。”
裴元凌嘆了口氣,“你行事務必小心謹慎,暗中查訪,切莫打草驚蛇。若有需要,可隨時調動暗衛協助你。”
“是。”
陸知珩一身大紅官袍,愈發襯得膚色白皙,只是那一雙狹長的眸子微微斂著,面無表情朝上拱了拱手。
“臣先告退。”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裴元凌眸色也微微斂起。
自從陸知珩入朝為官,議論聲便層出不窮。
他作為自己的左膀右臂,掌管內閣小朝會的大權,因此分了世家權力,讓眾多世族勢力漸微,自然引起了諸多大族的不滿。
好在陸知珩做事極其穩妥,從不讓世族拿到把柄。
這也是他愿意一直重用對方的原因。
故而,刺殺一事交由陸知珩去調查,他才能安心。
待裴元凌處理完手上的事情,已是傍晚時分。
積壓了好些日子的奏折要一本本看,忙得他焦頭爛額。
只是楚清音還躺在紫宸殿內未曾蘇醒,他便不能安心,于是一忙完便匆匆去了紫宸宮。
“陛下,您回來了。”
湘蘭始終守在門外,瞧見陛下的身影,當即俯身行禮。
這幾日她始終未睡,心中更是懊惱不已,恨自己怎么就沒拉住自家主子,又或者當時她跟著去了,受傷之人是不是就不是娘娘了。
都怪她,沒能護住自家娘娘。
“你起來吧。”
裴元凌擺了擺手,示意湘蘭起身。
目光透過那扇半掩的門扉,望向殿內楚清音沉睡的身影。
踏入紫宸殿,殿內彌漫著濃郁的藥香。
楚清音安靜地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平日里靈動的雙眸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裴元凌走到床邊,輕輕握住楚清音的手。
那雙手依舊冰冰涼涼的,讓他的心猛地一揪。
都已經過去三日之久,她怎的還不醒來?
是她不愿意醒,還是……
老天這一次,再不給他們機會了。
月色漸深,大殿內空蕩蕩了,只有燭火搖曳,明明滅滅。
楚清音仿佛陷入了一個極深的夢境當中。
那時她還只有十三歲,還未嫁給裴元凌,還未死在冷宮中。
她穿著鵝黃色的羅裙,春日的暖陽灑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庭院里的桃花開得正艷,微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飄落,仿若下了一場粉色的雪。
阿娘給她做桂花糕,兄長騎著高頭大馬進了庭院,一身黑色勁裝,身姿挺拔,英氣十足,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的盒子,是從邊塞給她帶回的禮物。
然而,畫面突然一轉,天空霎時灰暗陰沉,狂風呼嘯,爹娘和兄長的身影漸漸模糊,周圍傳來陣陣喊殺聲。
楚清音驚恐地環顧四周,是一支利箭直射向她眼睛,她瞳孔微縮。
“不!”
她猛地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胸口劇烈起伏著。
因這劇烈動作扯動上頭,胸口處撕裂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嘶……”
她捂著胸口,瞬間有鮮血滲出。
守在一旁的裴元凌聽到動靜,立刻睜開眼。
他的眼中滿是血絲,這些天為了守著楚清音,他幾乎沒有合過眼。
看到楚清音醒來,裴元凌又驚又喜,“音音,太好了,你終于醒了!”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又想到什么,忙轉頭喊道,“太醫!太醫,喬貴嬪醒了!”
一直候在外殿的眾多太醫很快魚貫而入,迅速圍攏到楚清音床邊。
為首的太醫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為楚清音把脈。
裴元凌站在一旁,緊緊盯著太醫的一舉一動,大氣都不敢出。
楚清音此刻也稍稍回過神來。
她不知自己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腦中仍是夢中的情形,不由得望向眼前的男人,迷惘喃喃道:“陛下,嬪妾好痛……”
見她這副憔悴病弱的模樣,裴元凌更是心如刀割。
“沒事了,音音,你現在醒來了,便不會有事了。”
他握著她的手,柔聲安慰著。
太醫把完脈,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閃過一絲憂慮。
須臾,他收回手,恭敬地向裴元凌稟報:“陛下,貴嬪娘娘才將蘇醒,身體極為虛弱,加之方才這一折騰,傷口崩裂,氣血逆行,情況……情況不容樂觀。”
“老臣這就開幾副固本培元、生肌止血的方子,只是還需陛下吩咐御膳房精心準備膳食,以助娘娘調養身子。”
裴元凌聞言,無有不應,“李太醫,一切就有勞你了,務必想辦法讓喬貴嬪盡快康復。”
太醫惶恐地跪地叩首,“陛下放心,老臣定當竭盡全力。”
說罷,便起身匆匆去開藥方。
楚清音的氣息尚且微弱著,她看著裴元凌,嘴唇微微顫抖,想要說些什么。
卻被裴元凌輕輕按住,“音音,你別說話,先好好養傷,有什么話等你好些了再說。”
楚清音抿了抿唇,終是點頭。
得知楚清音蘇醒,后宮之中,王皇后第一個趕了過來。
她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了好些貴重物什,成箱的補品和良藥抬入紫宸宮。
此時殿內的太醫已經退下,便只剩裴元凌守在殿內,湘蘭領著王皇后走在前頭,一路進了寢宮。
王皇后踏入寢宮,目光落在楚清音蒼白的面容上,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轉瞬便換上了關切的神情。
“喬妹妹,你可算醒了,這些日子可把陛下和本宮都急壞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示意身后的宮女將帶來的補品放下。
又轉身裊裊婷婷朝著裴元凌行了一禮,“陛下,臣妾聽聞喬妹妹醒了,實在是欣喜萬分,特來探望。”
裴元凌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視線卻始終未曾從楚清音的身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