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生回來了。
這次，他是帶著糧食回來的！
鮮亮的稻谷一露出來，整個棚戶都沸騰了！
無數人掙扎著站起身來，哪怕早就餓得奄奄一息，卻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子力氣，目光灼灼，盯在周阿生手上。
他，竟然真的借到糧食了！
那位劉老爺，竟然這么好說話？
也有好些人，蠢蠢欲動，像上次搶走豆餅一樣，搶走這把能救命的稻谷。
可是，陪同周阿生一起來的，還有兩位劉府的下人，這兩個孔武有力的壯健青年，目光威嚴地掃視一周，冷冷道：“這些稻谷，是我家老爺，借給周家的！誰要是敢動搶奪的心思，那就是跟我家老爺過不去！都聽明白了么？”
聽明白了。
這番明顯的威脅，讓許多人頓時息了心思。
不過……既然能借，為何要搶？
兩個臨時的保鏢一走，周阿生頓時被好些人團團圍住。
“老周！你這糧食……用什么借的？”
“那劉老爺真的愿意借給你？”
“不會是你把你家二囡給賣了吧？”
“借了多少……我看這最少也得有半升吧……”
“要這么好借的話，我也去借！”
周阿生本來就是個老實人，更不會撒謊，這會兒被無數人圍著，雖然不搶他的糧食，還是讓他慌亂不已，斷斷續續地把整個過程說了，頓時有很多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劉老爺家有糧食，這很多人都知道。
但是劉老爺竟然這么好說話，那真是意想不到！
既然如此，還等什么？
呼啦一下，就站起來好些人，都是這些天斷了糧，早就餓得受不了的。
原本還眼巴巴等待著官府的賑濟，但現在既然有如此好心的劉老爺，能夠借到糧食，哪怕明年還個雙倍甚至三倍，那也是絕對不虧的呀！
僅僅半日之后，從劉老爺家里流出去的稻谷，就可以用石來計算了！
每人給的不多，最多半升，有的甚至還不到半升。
但是架不住災民數量實在太多，雖然劉老爺絕不是臨川縣唯一的富戶，但將附近的災民吸引過來，那也是成千上萬！
眾人拿到了糧食，歡天喜地，感激涕零，劉府內磕頭的聲音，在這短短半日之間，簡直就是不絕于耳。
這半日，就算是觀音菩薩的香火，遇到大慈大悲的劉老爺，也得退避三舍。
直到這一天徹底過去，天完全黑了，劉府門口，才停止了絡繹不絕的景象，就算還有些沒借到糧食的，總也不好意思大半夜上門打擾。
關上了門，慈眉善目的劉老爺，一屁股就坐到椅子上，心疼得滿臉的肉都在劇烈顫抖。
三十七石！
八斗！
四升！
九合！
這短短半日之間，他足足借出去三十七石八斗四升九合的稻谷啊！
要了親命了！
一開始沒人來借糧，劉老爺著急，這意味著吳大人的設計恐怕要落空。
但沒想到，那個周阿生開頭之后，擴散的效應這么好，在不到一天的時間里，一傳十十傳百，竟然來了這么多人，怕是都快近萬了！
眼看著黃澄澄的稻谷從自家倉庫里流出去，劉老爺心疼得跟割肉一樣。
不行！
得趕快去找吳大人！
劉老爺像彈簧一樣，一下子就從椅子上彈起來，氣喘吁吁，直接跑到了剛重新恢復的縣衙里，求見臨川縣的縣太爺。
“你又急了？”臨川縣令吳節皺眉道：“不是讓你不用急么！先拿出去，才能收得回！每戶也就半升稻谷，滿打滿算，才能吃幾天？等吃完了，還不是要來找你？而且到那時候，饑餓更難熬，因為他們已經看到了希望！”
“可是，大人……”劉老爺苦著臉，一臉恐懼地問道：“要是這時候，忽然上面開倉放糧，那豈不是……全都完了？”
這是他最擔心的事情！
按照他跟吳縣令的計劃，少量借糧是第一步，目的是將消息擴散，引大量災民上門，相當于是讓他們知道劉家是有許多糧食的，只要劉老爺肯借，那就有糧食可以活命。
但第二步，就圖窮匕見了。
不過是對付區區災民而已，又不是對付始皇帝，燕國地圖短一點沒關系。
第一次的稻谷吃完之后，災民再要糧食，用來交換的，就只能是家里的田地。
到那時候，作為縣令的吳節會出手，以縣衙的名義，給雙方做保證，直接簽訂田畝轉讓的協議，把這件事徹底定下來。
從那以后，災民的田地，就是劉老爺的了，他們從自己擁有田地的農人，變成了租種劉老爺田地的佃戶，還得千恩萬謝呢！
至于還清欠債，換回田畝？
這種事自然是不會發生的，別說什么秦楓灌溉新法了，就算是玉皇大帝灌溉新法，那也不管用。
現在，第一步已經堪堪完成。
劉老爺最恐懼的就是，在等待第二步發酵的過程中，一旦上面的官府，比如說知府大人甚至是布政司使大人開倉放糧，都不需要太多，只要那些災民能稍稍果腹，不至于餓死，那是絕對不會用田地來做交換的。
若是那樣，他現在交出去這幾十石稻谷，就白費了啊！
“廢物！”
吳節罵道：“這點靜氣都沒有，成不了什么大事！你劉家有多少糧食？難道還差這么一點？”
“不多啊……不多……”劉老爺在知縣面前，只能是畢恭畢敬，苦著臉哭窮，哪怕這幾十石只占他囤糧的百分之一，也已經足夠肉疼了，什么叫一點，那都是牙縫里省出來的啊！”
“放心吧！”吳節皺眉道：“你擔心的那個事情，不會發生，把心放肚子里，安心等幾天。”
這件事，臨川縣幾十家富戶地主，都同時在做。
只有這個姓劉的毛病最多！
吳節看著膩煩，要不是他家里的糧食也是整個臨川縣數一數二的，還真懶得帶他玩。
“可是，吳大人吶！”劉老爺還是不放心，戰戰兢兢地問道：“難道知府大人不會放糧？還有布政司使那邊……咱們江西，可是有個官倉的呀！”
“滾！”吳節終于怒了，直接罵道：“你要是害怕，就自己把倉庫鎖起來！不要跟著本官做事了！沒出息的東西，成不了什么大事！”
一頓痛罵，先把這個不懂事的罵走。
吳節自己在縣衙里，看著極遠處的一座座棚戶，露出冷笑。
放糧？
是不可能放糧的！
難道本官還會把我曾經在布政司使崔大人座下當衙役的事，說給你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