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河源縣城。
城墻的缺口已被青磚和夯土修補,雖然還能看出修補的痕跡,但已恢復了基本的防御功能。
城內街道整潔了許多,彈坑被填平,廢墟被清理,新建的房屋雖然簡陋,卻透著勃勃生機。
最顯眼的變化發生在城東——那里原本是鬼子的兵營和倉庫,如今成了晉西北根據地最大的訓練場和兵工廠所在地。
清晨,訓練場上已經人聲鼎沸。
新兵營的教官張大雷站在高臺上,看著下面兩千多名剛參軍不久的年輕人。
這些小伙子大多十七八歲,來自晉西北各縣,有的是農民子弟,有的是學生,還有的是從淪陷區逃出來的難民子弟。
“立正——!”
口令聲剛落,新兵們齊刷刷站直。動作雖然還顯生澀,但那股精氣神卻讓張大雷暗自點頭。
“稍息!”他走到隊列前,聲音洪亮,“同志們!你們參軍快一個月了,基本的隊列、射擊、投彈都學了些皮毛。今天,我要教你們真正的本事——刺殺!”
他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做了個標準的突刺動作,刺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
“刺殺,是步兵的看家本領!將來在戰場上,子彈打光了怎么辦?手榴彈扔完了怎么辦?就得靠這把刺刀,跟鬼子拼命!”
新兵們聽得聚精會神。
“但是,”張大雷話鋒一轉,“拼命不等于送死。刺殺有技巧,有章法!今天咱們先學三招:突刺、格擋、劈殺!”
他從隊伍里叫出個身材敦實的小伙子:“你,出列!叫什么名字?”
“報告教官!俺叫牛二柱!”小伙子挺起胸膛。
“好,牛二柱,你拿槍,我做動作,你看仔細了!”
訓練正式開始。
陽光下,兩千多把刺刀閃著寒光,喊殺聲震天。
雖然動作還不標準,雖然有人連槍都端不穩,但那份認真勁兒,那種眼睛里燃燒的火焰,讓每一個路過的老兵都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不遠處,老兵營的訓練更加殘酷。
李云龍親自督陣。新一團現在的編制已經擴充到五千人,除了三個主力營,還多了兩個新組建的加強營。
老兵們正在練習的是連排級戰術配合。
“一班左翼,二班右翼,三班正面佯攻!動作要快!配合要默契!”一連長嘶吼著。
戰士們如狼似虎地撲向“敵軍陣地”——幾處用沙袋堆砌的工事。
機槍手提供火力壓制,步槍手交替掩護前進,投彈手精準地將訓練手榴彈扔進“碉堡”里。
“停!”李云龍舉起望遠鏡看了看,不滿意地搖頭,“太慢了!從出發陣地到目標,你們用了兩分半!戰場上兩分半夠鬼子打三輪齊射了!重來!”
戰士們毫不抱怨,迅速退回出發位置,重新開始。
“老李,你這練得也太狠了。”參謀長遞過來一壺水。
李云龍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了抹嘴:“狠?這才哪到哪!你是沒見過鬼子關東軍怎么練兵的。咱們要打太原,就得比鬼子練得更狠!”
他指著訓練場:“你看看這些兵,大部分都是這一個月剛入伍的。
不把他們往死里練,上了戰場就是送死。老子寧可在訓練場上流汗,也不愿在戰場上流血!”
正說著,遠處傳來歡呼聲。李云龍抬頭望去,只見訓練場另一端,炮兵團的戰士們正圍著幾門新炮興奮地議論。
“走,看看去!”
兩人快步走過去。王承柱正站在一門造型新穎的火炮旁,唾沫橫飛地講解著:
“……這就是咱們兵工廠新造出來的‘太行一式’70毫米步兵炮!射程五公里,精度高,重量輕,六個人就能抬著走!比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強多了!”
戰士們圍著火炮,摸摸這里,看看那里,眼神里滿是喜愛。
“柱子!”李云龍喊了一聲。
王承柱轉過身,看見李云龍,立刻興奮地跑過來:“團長!您來得正好!看看咱們的新家伙!”
李云龍走到火炮前,仔細端詳。炮身漆成深灰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炮管上的膛線清晰可見,炮架設計簡潔而結實。
“試過了嗎?”他問。
“試過了!”王承柱眉飛色舞,“昨天打了十發試射,精度沒得說!就是……就是炮彈產量還跟不上,目前一個月只能造兩百發。”
“兩百發?”李云龍皺眉,“太少了。一門炮一次齊射就得打出去十幾發,兩百發夠干啥?”
“已經在擴產了!”王承柱連忙說,“兵工廠那邊說,下個月能提到三百發,再下個月爭取五百發!而且,除了這‘太行一式’,咱們還有更好的東西!”
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走,我帶您去看看!”
…………
城東,兵工廠。
這里原是鬼子的一座小型修械所,如今已被改造成晉西北根據地最重要的軍工生產基地。
廠房是用磚石和木料搭建的簡易建筑,但內部設備卻出人意料地齊全——車床、銑床、鉆床,都是從各地搜集來的,有些甚至是從鬼子手里繳獲的。
方東明和呂志行正在廠長陳大山的陪同下視察。
“支隊長,政委,這邊請。”陳大山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原是太原兵工廠的技術員,鬼子來了后不愿為侵略者效力,輾轉投奔了八路軍。
他領著兩人走進一座相對封閉的廠房。里面熱氣蒸騰,十幾個工人正圍著一臺造型奇特的機器忙碌。
機器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每響一聲,就有一個黃澄澄的彈殼被沖壓成型。
“這是咱們自制的彈殼沖壓機。”陳大山自豪地說,“雖然效率比不上鬼子的大型設備,但一天能生產五百個彈殼,足夠供應咱們目前的需求了。”
他拿起一個剛沖壓好的彈殼:“材料用的是回收的銅元、彈殼,還有從鬼子那里繳獲的銅線。
裝藥用的是咱們土法生產的黑火藥,雖然威力比不上鬼子的無煙火藥,但成本低,產量大。”
方東明接過彈殼仔細看,工藝雖然粗糙,但基本尺寸準確,能用。
“炮彈生產線呢?”他問。
“在這邊!”陳大山又領著他們走到隔壁廠房。
這里空間更大,被分成幾個區域:彈體鑄造、裝藥、引信安裝、總裝。工人們穿著粗布衣服,臉上沾著油污,但動作熟練而專注。
最引人注目的是墻角堆放的一排排成品炮彈——有60毫米迫擊炮彈,有70毫米步兵炮彈,還有少量82毫米迫擊炮彈。
“這是咱們的‘方造60迫’生產線。”陳大山指著一處工位,“一個月能生產三百發炮彈。旁邊是‘太行一式’的炮彈生產線,目前月產兩百發,下個月能提到三百發。”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咱們還在試制一種新武器——槍榴彈。就是把鬼子的手榴彈改造一下,用步槍發射,能打兩百米遠,專門對付鬼子的機槍陣地和輕型工事。”
“好!”呂志行拍手稱贊,“老陳,你們兵工廠立了大功!”
陳大山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都是同志們共同努力的結果。特別是那些從黃崖洞兵工廠調來的老師傅,沒有他們的技術,光有設備也造不出這些東西。”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嘩聲。李云龍和王承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支隊長!政委!”李云龍眼睛放光,“聽說咱們造出新炮了?在哪呢?讓我看看!”
方東明笑了:“急什么,又少不了你的。陳廠長,帶李團長和王團長去看看。”
一行人來到兵工廠的試驗場。這里是一片開闊地,遠處豎著幾個靶標。三門新炮已經架設完畢,炮手們正在做最后的檢查。
“這就是‘太行一式’。”陳大山介紹道,“全重二百一十公斤,分解后六個部件,每個部件不超過四十公斤,山地行軍非常方便。
使用咱們自產的70毫米炮彈,最大射程五公里,有效射程三公里。”
李云龍圍著火炮轉了一圈,又蹲下來摸了摸炮管,滿意地點頭:“不錯!比鬼子的九二式輕多了,射程還遠!柱子,試幾炮給老子看看!”
王承柱早就等不及了,立刻下令:“目標,三號靶標,距離一千八百米!裝填!”
炮手迅速操作。裝彈、閉鎖、瞄準、拉火——
“轟!”
炮身猛地后坐,炮彈呼嘯而出。幾秒鐘后,遠處靶標附近騰起一團煙塵。
“偏左五米!修正!”王承柱舉起望遠鏡觀察。
第二發炮彈打出,這次正中靶標!
“好!”李云龍用力拍手,“精度可以!射速呢?”
“理論射速每分鐘八到十發,實際訓練中能達到六發。”陳大山回答。
“夠了!夠了!”李云龍興奮地搓著手,“支隊長,這炮得多造點!給我新一團配十門!不,二十門!”
方東明哭笑不得:“你以為這是大白菜?目前月產量只有三門。而且,各部隊都要分,不能全給你。”
“三門也行!”李云龍退而求其次。
正說著,遠處又傳來一陣爆炸聲。眾人轉頭望去,只見試驗場另一側,幾門60毫米迫擊炮正在試射。
“那是咱們的‘方造60迫’。”陳大山說,“月產五門,炮彈三百發。雖然威力不如70炮,但更輕便,一個班就能帶著滿山跑。”
方東明看著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熱流。
一個月前,他們還只能用繳獲的武器,彈藥打一發少一發。而現在,他們有了自己的兵工廠,能造槍造炮造子彈!
這不僅是武器裝備的提升,更是根據地生存能力的根本性飛躍。
“陳廠長,”他鄭重地說,“我代表晉西北支隊全體官兵,感謝你和兵工廠所有同志的辛勤付出。你們造的不僅是武器,更是勝利的希望。”
陳大山眼圈一紅,用力挺直腰板:“支隊長言重了!能為抗戰出力,是我們的光榮!”
視察完兵工廠,方東明和呂志行又去了野戰醫院、被服廠、糧庫等地。所到之處,都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
野戰醫院里,從各地招募來的醫生護士正在救治傷員,藥品雖然緊缺,但已不像以前那樣捉襟見肘。
被服廠里,婦女們腳踏縫紉機,為戰士們趕制冬裝。棉花是百姓自發捐獻的,布料是從敵占區秘密采購的。
糧庫里,新收的秋糧堆成小山。雖然平均到每個人頭上依然不多,但至少保證了基本的口糧供應。
傍晚時分,兩人回到指揮部。
呂志行一邊整理文件一邊感慨:“老方,我有時候都不敢相信,咱們晉西北根據地發展得這么快。一個月前還朝不保夕,現在兵強馬壯,糧草充足。”
方東明站在地圖前,目光深邃:“這才剛剛開始。我們現在有部隊五萬人,控制著河源、安化、隴西三個縣及周邊三十七個鄉鎮,人口近五十萬。但還不夠。”
他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你看,北面是大同,南面是臨汾,東面是石家莊,西面是延安。
我們要把晉西北建成真正的戰略支點,就必須繼續擴大根據地,打通與各兄弟部隊的聯系。”
“你的意思是……”
“下一步,”方東明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一個位置,“打這里——平安縣城。”
呂志行湊過去看。平安縣城位于河源以北八十里,是鬼子控制的一個重要據點,駐扎著一個大隊的鬼子和一個團的偽軍。
打下平安,晉西北根據地就能向北擴展一百里,直接威脅大同。
“有把握嗎?”呂志行問。
“有。”方東明自信地說,“我們現在有炮兵,有航空隊,有經過休整和訓練的主力部隊。打一個縣城,綽綽有余。”
他頓了頓:“但不是現在。再等一個月,等新兵完成訓練,等兵工廠的產量再提一提,等秋收徹底結束。到時候,我們打一場漂亮的攻堅戰,讓岡村寧次知道,晉西北的八路軍,已經不再是只能打游擊的游擊隊了。”
正說著,機要員送來一份電報。是延安總部發來的。
方東明接過電報,快速瀏覽,臉上露出笑容。
“總部表揚了我們,說晉西北戰場的勝利極大鼓舞了全國抗戰的士氣。另外……”
方東明將電報遞給他,“總部同意我們下一步攻打平安縣城的計劃,并指示,如果條件成熟,可以考慮發起一場中等規模的攻勢,徹底肅清晉西北的鬼子勢力。”
兩人對視,眼中都燃燒著斗志。
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滿大地。
訓練場上,戰士們還在操練,喊殺聲隱約傳來。兵工廠里,機器還在轟鳴,為下一次戰斗鍛造利刃。
百姓家里,炊煙裊裊升起,那是和平生活的希望。
一個月前,他們還在生死邊緣掙扎。
一個月后,他們已經擁有了一支能攻能守的軍隊,一個能造血能供糧的根據地,一片堅不可摧的民心。
“老呂,”方東明忽然說,“還記得咱們剛來晉西北的時候嗎?”
呂志行點頭:“記得。那時候咱們只有幾千號人。”
“現在呢?”
“現在……”呂志行望向窗外,眼中滿是自豪,“現在我們兵強馬壯,糧草充足,百姓擁護,鬼子聞風喪膽!”
方東明笑了:“這才哪到哪。等我們打下平安,打下太原,把鬼子徹底趕出山西,那時候,咱們才能真正松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