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戰，打得格外的激烈。
周老六看著當初將自己打入大獄的縣令大人，死在自己懷里的。
他現在大腦極其麻木地躺在地上。
他之前是一名盜賊，身形靈敏，經驗豐富，所以沒有被弩箭射死。
但是跟他一起當初在劍南為盜賊的朋友都死了。
縣令他們見自己身形靈敏，為了保護自己，他死了，他的家人死了，甚至小妾也死了。
如今留在他身邊兒的，只剩下他和縣令的妻子。
一個對于他來說，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的女人。
戰后，他和其他人，一起被吐蕃人押了回去。
吐蕃人也不是蠢貨，意識到這群人已經進入了一種極其低迷，隨時有可能嘩變的狀態，便對他們進行了一番安撫。
甚至主動給了吃食，以及女人，供一些男人玩樂。
同時接下來的好幾天，換其他的隊伍攻打。
“周老六，你吃點吧.....”
縣令的妻子捧著吃食，默默地哭泣著說道，“將來若是遇到危險，我也會按照我夫君的要求，去救你的。”
“但是希望你能愛惜身體，完成我夫君的囑托。”
周老六聽到女人的話，幾乎麻木的心，有了一絲松動。
縣令大人囑托給自己很多事情，在他看來是匪夷所思的做法，堂堂的官府官員，竟然求到了自己這么一個十惡不赦的盜賊身上來了。
其實，周老六起初并沒有將縣令的囑托放在心上，他之所以努力地活著，是想給他們家族留個后。
可隨著縣令大人身邊兒的親人，一個個有意無意的為了救助自己而死之后，周老六的心態有所轉變。
從縣令妻子的手里，接過餅子，狠狠的咬了一口。
“我去給你弄點水來喝。”
縣令的妻子，見周老六的心態有所轉變，起身離開。
他們沒有什么喝水的工具，只能找了個破了個大洞的軍盔，從池塘里舀水過來喝。
周老六做盜賊這些年，過的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之所以做了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耐不住生活的貧苦。
這吐蕃人給的吃食，在他看來，真的是味同嚼蠟。
可現在，他真的是大口大口的吞食。
他要想辦法活下去。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還有縣令大人的囑托。
“老周，吃飽了嗎？”一個漢子小心翼翼地觀察了周圍之后，走到周老六近前，拿過來一張厚實的餅子，“沒吃飽的話，我這里還有。”
周老六沒有接，他一眼看出，這餅子跟其他人的餅子不是和你一樣，很厚實，料很足，他盯著對方，看了半天，疑惑的問道，“這位兄弟，你是混那條道上的，咱們認識嗎？”
“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男人溫聲說道，“我叫賀禹，是嶺南南道大都督手下的人。”
“嶺南南道？大康什么時候，出了個嶺南南道？”周老六更加疑惑了。
“定南州李平安，您沒聽說過？”賀禹再次開口道。
“哦哦哦，原來是龍州刺史，聽說過，聽說過！”周老六恍然大悟。
龍州的買賣，推廣到了劍南道，很多稀罕物件，讓人趨之若鶩。
周老六沒好意思說，他就是因為搶劫龍州刺史的貨物，被抓捕的。
“兄弟，你是龍州的人，怎么也被抓了？”周老六問道，“是來這邊兒走貨，被抓的嗎？”
“不是，我是故意被抓的。”賀禹開口說道。
賀禹這個人屬于典型的閑不住類型的，當寇相抵達劍南道之后，他便主動請纓，加入了聽風，替李平安完善，聽風在劍南道的體系。
“啊？故意被抓？”周老六跟看瘋子一樣，看著賀禹。
賀禹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您既然聽說過我們家刺史，應該知道我們家刺史也是一位英雄人物，曾經多次擊敗過南越人的進攻吧？”
“聽說過，聽說過，這位刺史大人，文能治國，武能安邦，我們都恨沒生在龍州呢。”
“兄弟你做盜賊，做的聲名鵲起，我這邊兒有情報顯示，你曾經在劍南道也算是能排得上名號的人物，民間佩服你的人很多。”
“能夠成為江湖上的風云人物，肯定腦子好使，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賀禹說道，“我們家刺史大人，對于軍國大事非常熟悉，他猜到了吐蕃人會用百姓做壞事，所以很早之前，就安排我們混進來，目的就是萬一事態緊急，讓我們勸說你們不要給他們賣命。”
“吐蕃人狡詐無情，害得我們家破人亡，還要驅逐我們自己人打自己人，咱們就算是真的死了，也不該做出仇者快親著痛的事情來。”
“咱們幫助他們拿下了維州城，只會讓更多的鄉親們受苦，兄弟，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兄弟你說的有道理。”周老六腦海里浮現出縣令的囑托，但還是忍不住苦澀地說道，“可是咱們現在就如同牲畜一樣，我們又能做些什么呢？”
“錯了，誰說咱們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必須死，就算是死在撲殺吐蕃人的路上，也比自相殘殺好吧？”
賀禹說道，“我知道，你們當初淪為盜賊，是因為沒有活路了。但是現在不一樣，我們家大都督，也就是你們嘴里的刺史來了，只要你們能撥亂反正，以后不做壞事，肯定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而相比之下，跟著吐蕃人混，他們用完了我們，就會殺了我們，或者當牲口一樣，繼續奴役我們。”
“我們也可以在李刺史的治理下過好日子嗎？”周老六驚訝的問道。
“當然，我們家刺史乃是寇相的干孫子。”
“可是吐蕃人太強悍了，我們真的能行嗎？”
賀禹笑道，“為什么不行？吐蕃人俘獲了那么多漢人，如果咱們一起玩命，他們如何是我們的對手？想當年，我們的祖先，怎么壓著他們打的？我們就不能效仿我們的祖先嗎？”
周老六羞愧地低下了頭。
作為一名漢人，他如何沒有骨氣。
但他是家里的獨苗，還沒有給家里傳宗接代。
“兄弟，你別誤會，誰不想活著，我也不是在責備你。”賀禹說道，“我乃是賀家子，說實話，我比你還怕死。但他娘的，我是華夏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兄弟，別扯淡了，華夏給我什么了，我給他有責。”周老六打斷了對方的話，“但是，話誰回來了，吐蕃人把我當牲口使喚，我很不爽，你想讓我做什么，直接說。”
賀禹點點頭，想來，人家的一生都是苦難的，華夏沒給人提供庇護，憑什么讓人家做事。
如此情況下，他依然愿意幫忙，讓賀禹很是佩服。
他能這么說，說明是對腳下的這片土地是有感情的。
“既然如此，我就實話實說了。”賀禹湊到近前，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們家大都督和寇相，已經抵達了劍南道，正在準備對吐蕃人動手，需要我們配合一二。
我知道你，在民間有不小的威望，對賊寇們也有影響力，我希望你能幫我一起，發動人手。”
這也是賀禹來找對方的原因。
別看周老六不算是什么善茬。
但是他說話，甚至比官員好使，老百姓寧愿相信他說的話，也不愿意相信當官的。
周老六猶豫了片刻，最終搖搖頭，“我要考慮考慮。”
接下來的數日，吐蕃人一直處于派遣士兵，驅趕著漢人進攻維州城的狀態。
雖然每一次都過不了護城河，卻極大程度的消耗了維州城的箭矢和滾木礌石。
吐蕃人發現，在進攻的過程中，有些被投石車投擲出來的，除了石頭塊之外，還有部分磚頭。
吐蕃人瞬間意識到，高強度的戰斗，已經將維州城內的滾木礌石消耗的差不多了，對方已經開始拆建筑了。
對于這個新的發下，幾乎每一個吐蕃的將領，都興奮不已。
對此，索朗旺堆表現的無動于衷，因為他很清楚，這很有可能是那名叫做趙倫的文官的狡詐手段。
當下命令手下，切不可掉以輕心，按照原定的作戰計劃攻城即可。
日頭高升，李平安終于得到了王豆子到達作戰位置的消息，第一時間將寇相、尉遲云英等人喚來。
“豆子那邊兒來消息了，他已經抵達作戰位置。”李平安將一封軍報放在桌子上。
“太好了。”尉遲云英攥著拳頭，“兄長，咱們什么時候干他們？”
“維州的戰事焦灼，當然是越早行動越好，”李平安說道，“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眾人疑惑道。
“戰前鼓舞士氣，讓他們明白這一戰的意義。”李平安說道。
“副總管說的有道理，本相正想說此事。”寇相說道，“今日巡營，我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倒不是說，你們嶺南南道的兵馬不夠精銳，也不是說他們畏戰，而是有些事不關己的感覺。”
“他們覺得，自己是嶺南南道的人，劍南道受禍，跟他們沒有關系，所以才會事不關己。”李平安說道，“士氣對于一場戰爭來說，太過于重要了。咱們本來就過于艱難，要是再不認真，這一仗就容易輸掉。”
“我這就去召集人手。”李亮也覺得不對勁，卻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他年輕，富有朝氣，但缺乏經驗。
李平安和寇相這么一說，他立刻明白了。
大家伙缺乏大戰來臨前的嚴肅感和緊迫感，跟在龍州和定南州境內作戰的時候，完全是兩個樣子。
很快將士們被集結在空地上。
大家沉默無聲，齊刷刷的看著李平安，僅這一點，寇相就知道，李平安練出了一支天下少有的精兵。
李平安登上高臺，朗聲道，“戰爭即將開始，但我發現，有些袍澤，根本沒有打大戰，打硬仗的覺悟！”
“你們都是經歷過不少戰事的，能不知道打仗會死人嗎？”
“還是你們覺得，這里是人家的地盤，打不過，大不了一走了之？”
“我們嶺南南道可不要臨戰退縮之輩，今天我把話放在這里，誰要是在戰場上做了逃兵，止步不前，就地格殺！”
“而且不會有任何撫恤，嶺南南道發給你們家人的任何福利待遇，全部取消。”
“從此以后，嶺南南道也不會再照顧你們的家人。”
這是嶺南南道成軍以來，第一次跟天下雄兵對抗，對于嶺南南道意義非凡。
李平安不允許有任何閃失。
但他沒有說什么民族和國家之類的話，而是直接從他們的命根子出發。
告訴他們的切實利益問題。
這一招非常管用，許多士兵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些人被朝廷一直壓迫，流離失所，一直到了七里堡，到了龍州，才有了好日子，他們根本不懂什么大道理，甚至覺得朝廷早就該死了。
所以劍南道的死活，他們完全不在乎。
可如果因為自己的錯誤，導致自己家族的一切利益，都被剝奪，那代價就太大了，沒有任何人可以接受。
看著眾人的反應，李平安這才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都覺得，劍南道跟咱們沒關系，我李平安是閑的蛋疼，放著咱們的家園不去建設，跑到這里來多管閑事。”
“但你們仔細想一想，我在家里過得是什么日子？我來這里，風餐露宿過得是什么日子？”
“我是有多大的毛病，來這里受苦受罪？”
“那是我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
“吐蕃人狼子野心，一個劍南道能夠滿足他們的胃口嗎？關中重兵云集，他們拿的下來嗎？到時候他們在劍南道搶劫完了，下一個富裕的目標是哪兒？還需要我說嗎？”
“今天不在劍南道打仗，明天就要在咱們家里打了。”
“來的路上，我想你們都看見，這些吐蕃蠻子到底有多兇殘了嗎？”
“即便不殺了你，也要把你抓起來做奴隸，不做奴隸的，戳瞎你的眼睛，砸斷你的腿！”
“你以為做奴隸，就可以茍且偷生了嗎？那些吐蕃蠻子，拿著奴隸去當肉盾，拿你們去攻城！”
“他們還會用你們的妻子，做他們的玩物！”
“現在你們還覺得，這一戰跟你們沒有關系嗎？”
李平安的聲音一直不大，但卻如同一道道驚雷一樣，讓人清醒。
大家的眼神逐漸變得凝重，腰板不自覺的挺直。
其實李平安說的一點問題都沒有，之前很多人都覺得，李平安打吐蕃人，是純粹瘋了。
但是聽李平安這么一說，大家都清醒了過來。
在奔赴前線的路上，他們見到了很多小城，被吐蕃人攻克，成為了人間煉獄一般的存在。
“不滅吐蕃，誓不回還！”
人群中，李亮抓住了機會，舉起胳膊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