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大多的確可以歸為成宜島籌謀之功。但大謀仍需明斷,很多事,說起來難,做起來更難。遠不是一句按圖索驥、按步就班就能輕描淡寫略過的。”林立淡淡反駁道。
鄭玄等人聽著林立這肺腑之言,心下都有些認同,無不頷首。但文心可沒這么打算放過林立,女人總是要相對麻煩些。文心抓住林立話頭笑道:“按公子的言下之意,無論是手腕或是心機,皆是不俗,那姐姐倒是要討教討教了,看看公子到底是實過其言還是言過其實。”
林立抱拳躬身一禮。“還請姐姐賜教。”
文心道:“海貿策施行后,公子覺得五島應如何自處?”
“廣閩郡欲開海貿一事,幾日內必將傳遍中州。屆時,世人將知,血農五島未經忠國公府同意,暗中私通廣南兩郡,擅開東海航路。以此天下可不得而知,血農五島已下定決心,欲自立于忠國公府之外。在此之前,忠國公府與五島還保持著一定默契,五島每年向忠國公府繳納足額的源血,以及在政治上不謀求自立,作為交換,忠國公府默許五島走私,以及保留一定的武裝力量。但今時不同往日,五島撇開忠國公府私自與寧王府合作,其心昭然若揭。試問,忠國公府如何還能忍受?風雨將至也!”林立言罷,拿起桌沿的茶杯輕呡幾口,潤潤嗓子。
“公子這一番危言,說得姐姐心里直是擔驚受怕呢,”文心捂著胸口,可憐兮兮地道:“就是不知,公子覺得忠國公府會有何動作?”
“集結水軍,清剿海寇,遮絕五島。”林立緩緩道,“五島密養四大寇而自重,在忠國公府里頭知曉的人并不少。忠國公府應該可以想到,若是能剿滅海寇,再斷絕五島與中州通連的海路,孤懸于外的五島,必將缺衣少食,自內而外崩潰。”
林立的這番話不無道理,但奇怪的是,鄭玄他們面對五島即將到來的危機卻似乎并無擔憂之色。甚至文心還嘻笑地搖搖頭,“你說的的確有些道理,但并沒有什么新意,五島能想到此點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呢。”
林立看著他們的神色,心中一動,并未理會文心的嬉笑,徑自說道:“許多人估計,以五島之儲糧和精鐵,除去血農所耗外,也就堪堪能支撐五萬水軍用度。當年忠國公府有嚴令,各島維護治安的軍隊不得過萬,即便五島這些年私下從各府走私饑民,但儲糧有限,很多人覺得軍隊人數與忠國公府所估不會相差太大,可即使這樣,被封鎖的情況下,絕難撐過三個月。所以當時我們不明白,五島如何敢如此貿然行事?”
林立指了指鄭玄文心他們,說道:“后來我想明白了。這一切之緣由,是因為你們有一張底牌。這張底牌,能夠解決糧草問題以及鐵器問題。底牌之所以是底牌,在于它總是出人意料,一旦掀開,便成翻盤之勢。”
五人心中一凜,這個林立,愈發接近真相了。
文心試探問道:“林公子如此篤定?”
“都說李留糧算無遺策。何為算無遺策?就是算的時候,慮到了所有的可能,包括最壞的那一種。”林立抽絲剝繭,手指敲著杯壁,發出嗒嗒”的聲音,仿佛敲在鄭玄他們心中,“你我皆知,海貿策始于李留糧,他不會不料到大白于天下后忠國公府的反應。或許,忠國公府集結水軍清剿海寇,遮絕五島,就是李留糧最希望忠國公該有的反應。”
文心等人心中翻起驚濤駭浪,臉色幾度變幻。這一刻,面對林立這大膽又近乎準確的猜測,他們終于不再懷疑,李留糧那從來沒有錯過的眼光,
鄭玄看了看沒有聲息的門外,知道饒羽識相地已經走遠。方才輕聲問道:“你這猜測太過于石破天驚了些。但若依你猜測,面對忠國公的雷霆之怒,五島又該何以應對?”
“既然所有人都覺得,忠國公府強而血農五鳥弱。那別無他法,唯有一計:示敵以弱,誘敵深入,攻其不意。”忽而,林立自嘲一笑,“當然,這些純屬臆測,作不得準。不過我信李留糧。說實話,對于五島,寧王也曾猶疑過,但還是聶其對寧王許了一諾:三月之內,浙海海路歸屬必見分曉。五島若勝,則大事可期,五島若敗,也可派人出使忠國公府,相機行事,化敵為友,共享海路,共分南晶北調之利。”
鄭玄聽到這里,冷冷一笑:“成宜島助你廣閩郡開海貿,沒想到你們倒是兩頭下注,穩贏之盤啊。”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林立一針見血地道,“李留糧他知道這一點,所以一開始,他就沒給五島留退路,沒給其他四島總督留退路,只許勝,不許敗。”
鄭玄嘆道:“不想在廣閩郡之中,還有人比我更了解長史。林公子你今日算了這么多,不知能否算到,長史也有幾句話要送給你?”
林立笑道:“洗耳恭聽。”
鄭玄學起李留糧的語氣,腔調中帶著那種特有的神韻:“長史說,林家,只管做好林家份內的事情。而五島,也會做好五島份內的事情。”
“另外,軍師還打算送你兩份禮。一份是現在就可以給的,一份是將來才可以給的。”鄭玄將頭往林立方向湊過來,輕聲呢喃,幾不可聞,林立側耳傾聽,良久,林立忽地劍眉一挑,笑著回應道:“這兩份禮,對我可謂是久旱逢甘露,來得恰是時候啊。鄭兄代我謝過李留糧大人。”
這時,有腳步聲臨近,然后,敲門聲響起,林羽從門后探入頭來:“諸位,時候不早了,再聊下去,就算是有我的掩護,下面各家的探子也該猜到些什么了。”
“辛苦饒主事了。”文心站起來,嬌滴滴地往饒羽身上靠去,一張錢莊銀票迅速地塞進了饒羽的袖子。
饒羽的眼神稱得上是與生俱來的犀利,文心拿出銀票的瞬間,他只粗略地掃了一眼,就已知曉面值是多少。他有些滿意地點點頭,道:“要不,各位再聊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