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呼吸似乎極其微弱緩慢,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盡管穿著曹軍的制式皮甲,但那種冰冷、僵硬、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陰森氣息,卻與昔日姑臧城外那些力大無窮、不知疼痛的神行軍,何其相似!
但又有些許不同。
這兩名“哨兵”雖然眼神空洞,但站立的姿態和持戈的動作,卻似乎遵循著某種固定的章法,更像是有紀律的士兵,而非完全憑借本能行事的怪物。
韓烈用手肘輕輕碰了碰石川,用極低的氣音道。
“看他們的眼睛……”
石川微微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片區。借著微弱的天光和遠處偶爾晃過的火把,他隱約看到那片區域深處,似乎還有一些類似的身影在緩緩移動,但看不太真切。
陳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炭筆和一張浸過油的薄皮紙,就著極其微弱的光線,飛快地勾勒著附近的地形和那異常區域的方位,并做了一個特殊的標記。
那冰冷、僵硬的身影帶來的寒意尚未消散,三人屏住呼吸,壓著身形,繼續向營盤更深處潛行。
越是靠近曹軍大營的腹地,空氣中那股原本混雜著汗味、皮革味和馬糞味的軍營氣息,就越是滲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覺。
那是一種極其淡薄、卻無法忽略的腐敗能量氣息,與姑臧城內那沖天邪陣的濃烈狂暴不同,它更隱晦,更沉滯,仿佛深藏地底緩慢滲透的陰冷濕氣,又像是某種不潔之物在不通風的角落里悄然發酵。
偶爾,從某些被重重營帳遮擋、守衛格外森嚴的方向,會隨風飄來一兩聲極其壓抑、完全不似人聲的低沉嘶吼。
或是金屬鎖鏈拖曳過地面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往往轉瞬即逝,很快又被夜晚正常的營區聲響淹沒,讓人疑心是否只是錯覺。
三人的心越沉越緊。陳伍打了個手勢,指向東北方向一片燈火相對稀疏、但那股異常氣息卻隱約最濃的區域。按照常理,大軍囤糧重地往往也是守衛核心,燈火不會如此昏暗。
那里或許就是主公想要探查的關鍵之一。
石川仔細辨別了一下風向和附近巡邏隊的規律,低聲道。
“我去近處看看,你二人在此接應,若有不對,立刻按三號路線撤。”
陳伍和韓烈知道石川最為心細且記憶力超群,由他抵近觀察最為合適,點了點頭,各自握緊了短刃,藏身于兩座營帳后方的陰影夾角里,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石川如同壁虎般貼著地面和營帳的陰影移動,他的動作更加緩慢,幾乎與周圍的暗影融為一體。
他繞開一隊剛剛過去的巡邏兵,避開兩處看似隨意擺放、實則可能設有絆索或鈴鐺的雜物堆,逐漸靠近了那片異常區域的外圍。
這里的守衛明顯升級了。除了常規的固定哨和巡邏隊,石川敏銳地察覺到幾處看似無人、實則氣息隱匿的暗哨位置。
他不敢再靠近柵欄,轉而利用一處堆放破損盾牌和箭矢的臨時堆放點作為掩護,伏低身體,從木板的縫隙間,向那片被單獨隔離開的區域內部望去。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區域內營帳很少,中央的空地上,赫然矗立著幾座造型怪異、絕非軍營應有的建筑。
那像是用暗色石材和某種金屬粗糙搭建而成的臺子,約一人多高,表面刻滿了扭曲的、仿佛活物般蠕動的暗紅色紋路,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紋路中散發出的微弱邪異光芒。
隱約可見臺子周圍的地面上,似乎也繪制著龐大而復雜的詭異圖案,圖案中不時有暗淡的流光一閃而過。
更令人心驚的是,有幾道身著寬大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無聲地穿梭在那幾座“祭壇”之間,似乎在檢查或維護著什么。空氣中那股腐敗的能量氣息,在這里變得清晰可辨,甚至隱隱讓人產生輕微的惡心和暈眩感。
石川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努力記憶著看到的一切。
祭壇的大致數量、方位,黑袍人的活動規律,區域內其他顯眼標志……他試圖看得更清楚些,尤其是那些祭壇后面,似乎還有幾個用厚重黑布完全遮蓋、形狀不規則的大型物體,不知里面藏著什么。
就在他微微調整角度,試圖窺探黑布下的輪廓時,腳腕處忽然傳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阻力!
糟了!
石川心中警兆狂鳴!他低頭一看,只見腳邊的草叢里,一根細如發絲、近乎透明的奇特絲線,正纏在他的靴子邊緣,而絲線的另一端,延伸向不遠處一個隱藏在草根下的小巧銅鈴!
他觸發警報了!
“叮鈴鈴——!!!”
刺耳尖銳的銅鈴聲并非從腳邊響起,而是從前方那片邪術區域的深處驟然爆發!那聲音異常高亢凄厲,瞬間撕裂了營區的寂靜!
“有奸細!”
“警報!東北區警報!”
“封鎖各門!抓住他!”
幾乎在同一時刻,無數火把從四面八方亮起,將那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原本看似稀疏的守衛,此刻如同從地底冒出般。
成群結隊地涌出,更遠處,原本規律巡邏的隊伍也立刻轉向,急促的腳步聲、甲胄碰撞聲、此起彼伏的呼喝聲和號角聲,如同滾油潑水,讓整個曹營瞬間沸騰起來!
石川毫不猶豫,猛地掙斷絲線,轉身就朝著來路亡命飛竄!他知道,陳伍和韓烈一定也聽到了警報。
果然,他剛沖出十幾步,就看到陳伍和韓烈從藏身處閃出,陳伍急道。
“這邊!快!”
三人顧不上任何隱匿,將潛行的技巧發揮到極致,憑借著對來時路線的記憶和對陰影的本能利用,朝著營區外圍瘋狂逃遁。
身后,火把的光亮如同追逐的毒蛇,迅速蔓延過來,箭矢破空的尖嘯聲開始響起,釘在他們剛剛經過的地面或營帳上。
“分開走!老地方匯合!”
韓烈低吼一聲,猛地折向另一個方向,同時故意踢翻了一處營帳旁的兵器架,發出嘩啦巨響,試圖吸引部分追兵。
陳伍則拔出一支短弩,回身“嗖嗖”射出兩箭,雖然黑夜中準頭不佳,卻也引得追兵一陣騷亂和怒罵,稍稍阻滯了追勢。
石川咬牙,將速度提到極限,腦海中清晰回放著潛入時記下的每一個轉彎、每一處障礙。
他專門挑選狹窄、黑暗、雜物多的路線,不斷變向,試圖擺脫鎖定。
然而,曹軍的反應和調動速度超乎想象,不僅身后的追兵緊咬不放,前方也開始出現試圖包抄攔截的小隊。
一支流矢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帶起一溜血花。石川悶哼一聲,腳步不停,反而借著疼痛的刺激,爆發出更快的速度。
他知道,絕對不能停下,一旦被合圍,絕無生路。
逃亡變成了與死神賽跑。
他們利用營帳的遮擋,躍過臨時挖掘的排水溝,甚至冒險從兩座營寨之間尚未完全合攏的縫隙中強行穿過。
身后的喊殺聲、腳步聲、弓弦聲如同跗骨之蛆。韓烈那邊傳來的短暫呼喝和兵器交擊聲很快戛然而止,石川心中一痛,卻不敢回頭。
陳伍為了給他爭取時間,在一處拐角主動迎向一隊追兵,短刃揮出寒光,隨即被更多的曹兵淹沒,怒吼聲迅速被淹沒。
石川眼中布滿血絲,憑借著最后一口氣,終于沖到了最外圍的營區。
這里同樣已被驚動,但防守相對之前經過的核心區域要松散一些。
他看準一處巡邏兵剛剛過去的空當,猛地撲向柵欄,手中的鉤索甩出,勾住柵欄頂端,手足并用,以驚人的速度翻越過去,落地時一個踉蹌,幾乎摔倒。
身后傳來曹兵發現他的呼喊和箭矢破空聲。石川頭也不回,滾入柵欄外的黑暗中,隨即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沖下土坡,沒入更深的荒野。
他不敢走直線,不斷變換方向,直到身后的火光和喧囂漸漸遙遠,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幾乎要炸開。
直到失血和脫力讓他視線開始模糊,他才憑著最后一點意志,朝著約定好的、遠離大營的一處廢棄烽燧方向,掙扎著挪去……
當渾身浴血、幾乎只剩下半條命的石川,被趙云派出的接應小隊在廢棄烽燧附近找到時,天邊已泛起一絲微光。
他緊緊攥在手里的,是一張浸滿自己鮮血、字跡和圖樣都極其潦草模糊的薄皮紙。
顧如秉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鐵鑄。油燈的光芒照在顧如秉的臉上,映出他無比嚴肅的神情。
他仔細看著那張染血的皮紙,上面用炭筆匆忙勾勒出曹營部分區域的簡圖,其中東北角一片被特別圈出,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祭壇”、“黑袍”、“邪氣重”、“守衛極嚴”,更有一行小字標注“疑似造物,有異響異動”。
“只有他一人回來?”
顧如秉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趙云面帶沉痛。
“是。陳伍、韓烈……未能歸隊。石川身中三箭,失血過多,肩頭箭傷入骨,左腿亦被刀鋒所傷,雖經醫官救治,性命或可無礙,但……”
顧如秉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張情報上,手指輕輕點著那個被圈出的區域。
“曹操……果然不甘心只接收一些殘兵敗將。他在嘗試掌握,甚至改進蓬萊的那套東西。祭壇……造物……”
他眼中寒光閃爍。
“他將這邪術區域設在營中,是倚仗為秘密武器,還是另有圖謀?”
帳下,張飛、馬超、以及幾位核心謀士皆在。
一名年長謀士捋須道。
“主公,斥候以性命換回此訊,價值無可估量。此區域必是曹操心頭要害,守衛森嚴。然,邪術詭異,昔日姑臧之鑒不遠,強攻此區,風險莫測。若其中真有未完成之邪物或陷阱,恐使我軍遭受意外重創。”
另一謀士接口。
“然則,此區域的存在,亦是曹操之軟肋。他既如此重視,必然牽制其相當一部分精銳兵力用于守護。或許,可在此點上做文章。”
馬超抱拳道。
“主公,不如末將率一支精騎,趁夜突襲此區,放火燒了他的祭壇!管他什么邪物,一把火燒個干凈!”
張飛也嚷嚷道。
“孟起說得對!燒了那鬼地方,看曹阿瞞還怎么裝神弄鬼!”
顧如秉緩緩搖頭。
“不可。曹操用兵老辣,此區域既然重要,豈會沒有防備?且其位于曹營腹地,縱使你等能突破外圍,一旦陷入重圍,四面營寨之敵齊出,便有去無回。此非破敵,乃送死耳。”
他站起身,在輿圖前踱步,目光在曹營布局和那標記出的邪術區域之間來回移動。
“然,諸位所言亦有理。此處是軟肋,亦是誘餌……曹操料定我們不敢,或不愿強攻此處,故而將重兵置于此,一方面守護秘密,另一方面,何嘗不是以靜制動,讓我軍對此投鼠忌器,分散心神?”
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既然他如此重視,那我們就佯裝要動這里!而且要擺出不惜一切代價、誓要摧毀的姿態!張飛、馬超聽令!”
張飛、馬超精神一振,踏前一步。
“末將在!”
“命你二人,各率三千精銳步騎,多備旌旗鼓噪之物。于明日拂曉,天色將明未明之際,大張旗鼓,向曹營東北方向,即斥候所標邪術區域大致方位,發起佯攻!
聲勢要浩大,攻勢要兇猛,做出我軍已窺破其要害、決意拔除的態勢!但記住,你等任務是佯攻,是牽制,是造勢!
接敵不可過深,一旦曹軍主力援兵大舉出動,立刻交替掩護后撤,退回安全地帶,依險拒守,不得戀戰!”
張飛有些不解。
“大哥,只是佯攻?那不真打進去,怎么毀那鬼地方?”
顧如秉看了他一眼。
“我要的不是毀掉那里,至少現在不是。我要的是看看,曹操到底有多緊張這個地方,他會調動多少兵力來保護,他的兵力調動規律和反應速度如何,以及……當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東北角時,其他方向的防御,是否會露出破綻!”
謀士們聞言,紛紛點頭,有人贊道。
“主公此計甚妙!此為打草驚蛇,亦可稱調虎離山。無論曹操如何應對,我軍皆可從中窺得虛實,掌握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