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早,寒意襲人。
北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吹得旌旗呼啦啦作響。
呵氣成霜,人群卻絡繹不絕。
城門外擠滿了為南征將士送行之人。
布衣老婦抹著眼淚,給自家兒郎遞去滿滿一袋紅薯干,“兒啊,你最愛吃這個,想家的時候就嚼一塊。”。
白發老翁拍著孫兒的肩膀,渾濁的眼淚在皺紋里結成白霜,還不忘囑咐,“孫兒在軍營中好好表現,一定要把南越那群雜碎趕出我大齊地界。”
年輕媳婦將嶄新的鞋襪塞進丈夫懷中,紅了眼眶,“家里有我在,你放心。在外不要掛念家里,照顧好自己……”
隊伍中不少年輕兵士一邊揩著眼淚,一邊咧嘴強笑著,讓家人不要擔心。
蕭逸握緊韁繩,銀色鎧甲在冬日晨光里泛起肅冷的寒光。
鳳眸掃過人群,忽然在一處定住。
一襲藕荷色衣裙,身披白狐大氅的纖瘦身形映入眼簾。
女子膚如凝脂,腮上微微帶著一抹紅暈,一雙杏眸顧盼生輝,只是眉頭微微蹙起,似帶著一絲愁云。
蕭逸見到楚瑤瞬間,眸光驟然一亮,隨即驅馬而來。
馬蹄踏碎凍結的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楚瑤循聲望去,一雙杏眸忽而放亮,唇角也隨著微微上揚。
眨眼間,蕭逸翻身下馬。
男子嶄新的銀色鎧甲更襯得他身姿筆挺,往日矜貴公子氣息更添幾分颯爽英姿。
寒風驟停,清雪簌簌落下。
兩人目光相撞的剎那,再也挪不開眼。
蕭逸眼底情緒翻涌,他快速眨了下眼,收住情緒。
伸手替她攏了攏狐裘,又替她將毛茸茸的帽子戴上,蕭逸這才低聲出口,語氣溫柔,難掩關切和疼惜:“天寒地凍,不是讓你不要來嗎?”
“這點冷,不妨事。”
楚瑤仰頭望著他俊朗的眉眼,縱有千言萬語卻被堵在喉間,再說不出一句話。
她望著那雙滿是星光的鳳眸,心中百轉千回。
對面蕭逸同樣深深凝視著她,難掩不舍之情。
恨不得用一雙眼將她的模樣牢牢刻進心里。
今日之后,再見到她還不知要多久之后。
蕭逸瞥見她露在外面的指尖凍得通紅,忙伸出手,將她一雙小手握在掌心,動作輕柔幫她搓去指尖的寒涼。
直到焐熱了,又將她袖口往下扯了扯,嚴嚴實實裹住她的手,這才肯放手。
“瑤兒……”
蕭逸喉結滾動,情難自抑,喉間似有無數話語,最后也只低低化作一句,“等我回來。”
“好。我等你……”
楚瑤扯了扯嘴角,努力想給他個笑臉,只是還沒等扯出笑容,眼淚就再收不住,簌簌落了下來。
周遭細碎的雪無聲無息飛揚而下。
蕭逸看著楚瑤臉上晶瑩的淚珠顆顆滑落,一顆心死死揪著,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伸出手,輕輕替她擦去腮上的淚。
這邊剛擦好,那邊又滾下淚珠。
斷線的珠子似怎么也擦不完。
蕭逸胸口針扎一樣的疼。
“瑤兒不擔心,我盡快回來——我保證活著回來。”
蕭逸出口,聲音沙啞,他再次幫她拭淚。
楚瑤微微仰頭,終于控制住情緒,收住淚水。沖對面的蕭逸笑了笑。
“三爺,此去保重。楚瑤恭祝三爺早日凱旋而歸。”
“好。”
蕭逸替她拂去發鬢沾著的碎雪,目光癡癡看著她的杏眸,低低道:“等我回來,我們以后再也不分開了。”
“好。”
他的目光粘在她的臉上一般,久久不愿從她臉上移開。
這一別不知要多久?蕭逸鼻尖酸澀,柔聲囑咐:
“瑤兒,天冷記得加衣,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不要胡思亂想,不要擔心憂慮。
你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等我回來時,你不許瘦一丁點。”
“嗯。你也是。再忙也要按時吃飯。在外保重……”
催征的號角響起,聲音響徹長空。
“瑤兒,我走了。你要保重。”
蕭逸再次看了楚瑤一眼,眼中滿是不舍,卻還是硬起心腸翻身上馬。
有風掠過,夾著雪花的冷風吹亂楚瑤鬢發。
她一眨不眨望著棗紅馬上那道銀甲背影一步步走遠,眼底泛起淚花,模糊了視線。
那端的蕭逸強忍著回頭的沖動,生怕再多看一眼就再難狠下心離她而去。
他長腿一夾馬腹,捏緊拳頭,駕馬而去。
“小姐,我們回去吧。風雪大,您別凍壞了。”
直到南征隊伍徹底看不見了,楚瑤驚覺掌心生疼,垂眸看去,才意識到掌心已被自己指甲掐出暗紅色的印記,就差滲出血來。
她朝一側的秋月點了點頭,再次看了眼隊伍消失的方向,隨即默然轉身離去。
……
監牢之中,滿身是傷的程文廣眼神怨毒,大聲咒罵楚瑤,罵她是蛇蝎毒婦,罵她心腸歹毒,罵她忘恩負義。
他放肆咒罵,罵得痛快淋漓。
“三弟,你瘋了嗎?你快閉嘴吧。你還沒挨夠毒打嗎?”
程文淵嘴角青腫,渾身哪里都疼,但還是出聲制止程文廣。
一旁的李氏冷眼看著,閉口不言,心中想的卻是,楚瑤活該被罵,罵她都是輕的。
“有本事就打死我!就算挨打,我也要罵個痛快!
二哥你就是個孬種,你以為我不罵,那些獄吏就能放過我們嗎?
她楚瑤一定使銀子了。就是要往死里整我們。
我們身上的傷,我們遭的罪都是拜她所賜。
我吃這么大的苦頭,我罵兩聲,出口氣有什么不可?
平陽侯府沒了,程家落魄了,我們沒依仗了,墻倒眾人推。
就連低賤的獄卒都敢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
呵呵,我那好二嫂攀上高枝了,她早就拋棄你,不要你了,她要嫁給親王府世子了。
真是狐媚子的好手段啊。
二哥,虧你還做過官,你連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可笑可悲啊。
從前,祖母還讓我跟你學習,學習什么?
學習如何做個忍著神龜嗎?
二嫂當初為什么非要同你和離,怕是她早就勾搭上蕭逸了,人家兩人說不定早就茍且在先了。
你還沒事人一般,在這里勸我不要罵她。
不罵她,怎解我的心頭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