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喪典繁瑣無趣。
昭陽公主中途陪著太后去了一趟未央宮,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四皇子站在宮門外等她。
她下意識的放慢腳步,一只手也不自覺的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皇姐~”
看見跑過來的四皇子,昭陽公主板起臉冷聲道:“你來這里做什么?”
四皇子發現了昭陽公主捂肚子的舉動,他臉上愧色更顯三分。
“皇姐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質疑你的決定的。
我已經把魏阭送回宗人府了,而且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聽信他一句話!”
聽到四皇子這樣說,昭陽公主眼波動了動。
其實她心里對四皇子的氣,早就消散的差不多了。
畢竟她也知道,身為君主,肯定是不喜歡有人在自己頭上指手畫腳的。
四皇子的那些行為,也可以說是情有可原。
此時聽其服軟,自然也就原諒他了,并且也發現他的氣色不對。
“你……昨晚干甚去了,眼圈這么重?”
“呃,有么?”
四皇子下意識的揉了一下自己的雙眼,然后毫不在意的說道:“許是昨晚有點失眠,沒有睡好的原因。
好了,這個都不重要。
皇姐若是沒事了的話,可以來參加今日的總理大臣會議。
這次會議很重要,主要議題是關于王兄救援朝鮮之戰的定性,以及所涉將士的封賞。”
昭陽公主聽到四皇子說自己失眠,眼神終于柔和了起來。
作為他的親姐,昭陽公主是知道自家這個弟弟從小缺根弦,很是樂天派,萬事不放在心上。
就他這樣的性格,竟然也能失眠,可見昨日賈璉斬魏阭一臂的行為,對他的打擊還是很大的。
他大概一晚上都沒有睡吧。
也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
于是故作的冷漠也無法保持,點點頭溫聲道:“走吧?!?/p>
南書房作為寧康帝處理朝政的主要場所,在寧康帝設置總理大臣制度,安心養病之后,這里也就成了總理大臣們商議要事的場合。
之所以不另選地方,其實也是為了方便寧康帝。
因為寧康帝雖然在養心殿調養,但是偶有時候,也會到南書房內室,傾聽大臣們談論國事。
此時,在北靜王水溶以及首輔趙東昇的主持下,內閣其他幾位成員,以及六部堂官,基本到齊,并且就今日的主要議題,已經展開討論。
哪怕賈璉的詳細戰報,以及和朝鮮簽訂的各個條約條款已經悉數被他們所知。
但他們仍舊還是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
賈璉親率五萬精銳大軍,能夠打退倭奴軍隊,救下朝鮮他們都不奇怪。
但是用時太短、損失太小了。
最令他們不能相信的,還是那五千萬兩白銀的勞軍費用的賠付。
正所謂劫道還要看人下菜碟。
那彈丸之地的朝鮮,真的能夠拿出這么多錢,肯拿出這么多錢來?
于是驚訝者眾。
不過驚訝之中,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禮部尚書孔駟就覺得賈璉逼迫朝鮮簽下如此條約很過分。
“朝鮮自我朝太祖時期歸順以來,一向溫順,從無以下犯上之舉。
如今他們受到倭奴侵略,我上國發兵救援,乃是順天應人,威服四海之事。
然平遼王雖然統兵有方,行事未免太過霸道蠻橫。
那朝鮮國據聞人口不過千萬,轄地更是不足我上國一省。
如此地狹民窄的小國,竟要他們賠付五千萬兩的勞軍費用,此舉與強盜何異?
傳出去,豈不成了我上國仰仗軍威,肆意欺壓剝削屬國?
平遼王此舉,雖令我朝得一時之利,然損害的則是我朝在萬國的名聲。
實為不智?!?/p>
孔駟的話,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一些清貴文臣的想法。
畢竟我泱泱大國,禮儀之邦,豈能像那些不服教化的野蠻人一般,只知道靠蠻力掠奪他國?
更何況還是自己的藩屬國。
傳出去臉都丟大了。
其他那些藩屬國會怎么想?
“孔閣老言之有理。”
眾人回頭看去,發現是四皇子和昭陽公主進來,紛紛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p>
“參見長公主。”
四皇子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然后就扶過昭陽公主的手臂,將其往上領。
“皇姐你有傷在身,你請坐?!?/p>
南書房空間其實不算很大。
為了不僭越,只在寧康帝的龍案御座之側,另置了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作為太子議事和辦公所用。
四皇子此時讓坐的,就是他自己的位置。
昭陽公主擺了擺手,轉身繼續對孔駟道:“孔閣老方才的發言我都聽見了。
我也和孔閣老一樣,覺得平遼王向朝鮮國索要白銀五千萬兩作為勞軍費用,有壓榨屬國的嫌疑,不甚光彩。”
在場的人,誰不知道昭陽公主和賈璉關系甚切,以往總理大臣議事,昭陽公主無不向著賈璉說話。
如今事出反常必有妖,連孔駟都一時無言。
然后,就見昭陽公主又對眾臣道:“不過如今兩國條約已經簽訂,朝鮮國先期的一千萬兩已經賠付,總不至于這個時候毀約,然后將這一千萬兩給對方送回去吧?”
一聽這話,哪怕是之前附和孔駟的,都連忙搖頭。
開什么玩笑,哪有人會嫌家里錢太多的。
之所以附和孔駟,一個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另一個也是覺得賈璉的功勛太過駭人,得適當的壓一壓才好。
否則將來何人能制衡平遼王?
昭陽公主又道:“原本我聽說平遼王此番從朝鮮帶回國的錢財和貨物,有一千幾百萬兩之眾,加上去年平遼王帶回來的一千余萬……
心里還盤算著。
如今朝廷財政富裕,年終制定預算的時候,也不必像前兩年那般捉襟見肘,應該給各部各衙,額外增添一些才是。
既然孔大人覺得平遼王為朝廷增添的這些財政,乃是強盜、不智之舉,想必以孔大人的清正,禮部也是不屑于索要這筆預算的吧?”
孔駟眉頭緊皺,他這個時候自然也聽出來了昭陽公主的意思。
這是準備用預算來要挾他改口嗎?
“不勞長公主費心了。
我禮部乃是清水衙門,人所共知,自然不屑于索要這些不義之財。”
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回答,以后可能會遭到底下臣僚的埋怨。
但是一則如他所言,禮部相比其他五部確實算是清水衙門,就算增添預算也不會太多。
二則他若是因為這一點預算,就當眾反口,自食前言,豈不是成了貪財圖利,阿諛奉承的小人了?
禮部,維護的便是法禮和正義,豈能向錢財低頭!
昭陽公主對著孔駟點點頭,然后與水溶和趙東昇示意一眼,繼續對著其他重臣言道:
“孔閣老已經明確表示,放棄這筆‘不義之財’。
想必在場還有許多大人,也和孔大人一般的見解。
若是這般,盡管說來。本宮會與水王爺和趙首輔商議,來年定不會將這筆多余的預算加諸各位頭上,以全各位大人,清正之名。”
各部堂官面面相覷,誰都不敢接昭陽公主的話。
開什么玩笑,往年各部為了預算,一個個在金殿上唇槍舌劍,爭的面紅脖子粗的都有。
如今朝廷好不容易寬裕了,有更多的錢可拿。
不要是傻子!
許多人甚至已經在心里嘲笑孔駟了。
沒有人會以為昭陽公主是空口白話嚇唬孔駟,看起來明年的預算,禮部是別想占一分便宜了。
這是好事啊。
少了一部來分,他們就能多分。
這個時候,誰敢開口接昭陽公主的話,誰就是繼孔駟之后,另外的大傻逼。
而且,別以為禮部多是清流,就真的一個個都是淡泊名利的真君子了。
禮部清水,那是相對其他部門而言。
事實上,禮部里面的門道,一點也不比其他各部少!
可以想見,若是真因為孔駟一時的較真,導致禮部明年短了預算,會有多少禮部的官員,明里暗里罵他。
看他能不能真如他所言的那般硬氣,抵得住這些風刀霜劍吧。
眼見沒有人再出面接話,水溶打圓場道:“好了,雖然孔閣老所言有些道理。
但平遼王畢竟是屢次為朝廷立下大功之人。
即便所行有所欠缺,只看他一心為朝廷,為社稷著想,結果也是好的,我等也不該在背后妄議才對。
好了,接下來請太子來主持會議?!?/p>
四皇子此時已經讓人額外搬來了三把椅子,請昭陽公主三人落座。
他自己也坐了,正準備開口,誰知孔駟似乎不死心,又說道:“平遼王在朝鮮所為姑且可以不論。
但是他昨日回京之后,所作所為,難道各位也能視而不見?
帶兵破京門,闖入皇城,甚至當著太子殿下的面,強行斬斷三皇子一條手臂。
如此肆無忌憚,膽大妄為之舉,難道各位覺得不該懲戒?”
見孔駟竟然逮住賈璉不放,其他大臣都有些意外。
賈璉兩年間,連續打贏兩場對外戰爭,在內又獲得帝后的青睞,成為皇子,可謂是聲名正盛,勢不可擋。
這個時候找他的麻煩,說好聽點是螳臂當車。
說難聽點,那就是找死的行為。
不過也有些了解孔駟的人,知道孔駟為何這么執拗。
還是那句話,孔駟是典型的守舊迂腐之人。
誰是正統,他效忠于誰。
平遼王再受帝后青睞,再有本事,他也不是正統。
如今的正統,乃是四皇子。
也就是說,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賈璉越是聲威重,越不是一件好事。
甚至可以說,是對四皇子,乃至對江山社稷的潛在威脅。
是故,以孔駟為首的一批人,才會不遺余力的想要打壓他。
昭陽公主一早就知道,會有人拿昨日之事做文章。
正欲說話,四皇子卻搶先一步道:“孔師言重了。
關于昨日之事,孤是最有發言權的?!?/p>
見一向喜歡當木頭的四皇子主動開口,眾人皆聚起精神,想要看看四皇子本人,是如何看待他這位聲威愈重的王兄的。
“昨日王兄之所以帶兵入京,乃是聽聞我皇姐遇刺,擔心朝中有宵小奸佞作祟,遂帶兵回京,以防不測。
至于斬斷魏阭一條手臂,孤也已經查明了,確實是魏阭罪該萬死。
他先是指使人往平遼王府中投毒,又趁我皇姐不備,派人行刺。
幸好我皇姐福大命大,沒有被他得逞。
否則別說王兄,就連孤,也會將他碎尸萬段!”
四皇子說著話,眼中有明確的憤恨和慶幸。
其他人見狀,也不好說什么。
對于行刺昭陽公主的事,但凡有點腦子的,都會懷疑是魏阭所為。
如今既然連護著魏阭的四皇子,都改口這般說,想必是證據確鑿了。
沒什么可意外的,畢竟敢同時對平遼王和昭陽公主下手的,除了那位,也就沒誰了。
孔駟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覺得時機不對。
看起來,四皇子似乎并不忌憚賈璉,這不太應該啊……
四皇子沒有理會大家的神色,他站了起來:“所以,王兄所作所為,并無僭越和狂妄之處。
如今看來,竟是英明善斷,忠心謀國的典范。
反倒是孤,偏聽偏信,竟然中了魏阭小人之計,差點害了我朝兩位柱石。
孤在此,向我皇姐,以及各位大臣,做出檢討。
同時,孤也有一個重大的決定要宣布?!?/p>
聽見四皇子這般不疾不徐的發言,許多人暗暗點頭,覺得四皇子總算有些為君的氣度了。
畢竟,身為君王,是很難拿下臉面,當眾承認自己的錯誤的。
只憑這一點,四皇子就有成為明君的潛質。
至于四皇子說的什么重大的決定,眾人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誰不知道,自從四皇子當上太子以來,朝中大事,都是三位總理大臣商量決斷。
以前四皇子即便坐在上面,也是無所事事,乃至經常發呆走神。
換言之,他決定的大事,未必是真的決定。
還要看三位總理大臣怎么說,看能不能得到養心殿的那位的支持。
四皇子也知道大家不將他的話多放在心上,他很平靜的繼續說道:
“經歷此事,孤深以為,孤的德行,只配做一個逍遙閑散的王爺,而不配為君。
所以,孤在此宣布,放棄太子之位,禪位于平遼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