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太行山脈的崇山峻嶺之間,將一切都染上深沉的死寂。
那座被藤蔓與歲月掩蓋的隱秘石門前,青銅巨鼎內的幽綠火焰跳動著,映照著一個身披寬大黑袍的身影。
風中,那若有若無的輕語,仿佛是九幽深處的魔咒,在山谷間回蕩,最終消散于無形。
天光未亮,成都,蜀漢北伐樞府的密室之內,燭火已燃了一夜。
林默負手立于一張巨大的河內郡地形沙盤前,雙眸深邃如淵,倒映著跳躍的火光。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疲憊,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昨夜審訊柳無塵后,他幾乎沒有合眼。
案幾上,兩樣東西并列擺放。
左邊,是《潛龍紀事》殘卷;右邊,是一張素白宣紙,上面用濃墨寫著柳無塵臨死前吐出的字句:“五月十七,子時,北斗倒懸?!?/p>
林默的指尖,在沙盤上代表溫縣司馬氏祖祠的位置上輕輕劃過。
他前世的記憶里,司馬氏的祖墳風水極佳,被譽為“龍脈潛藏之地”,但絕無如此詭異的祭祀記錄。
這“潛龍”,這“玄首”,顯然掌握著連史書都未曾記載的秘密。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住了殘卷上的一處模糊批注,那是以極細的筆跡寫下的四個字:“壬寅祭位,應龍蟄伏”。
壬寅!
林默心頭劇震,一個被忽略的細節瞬間被串聯起來!
昨夜突襲影衛藏身的柴房時,他曾注意到角落里有一片被踩碎的龜甲,上面依稀刻著幾個模糊的符號。
當時戰況緊急,他只是一瞥而過,但那符號的輪廓卻深深刻在了腦海里!
“來人!”
一名親衛應聲而入。
“速去昨夜的柴房,將那片碎裂的龜甲取來,一片都不能少!”林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片刻之后,盛著龜甲碎片的木盤被呈了上來。
林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碎片拼合。
火光下,三個古樸的篆字清晰地顯現出來——正是“壬寅祭位”!
線索,對上了!
這不是巧合!
這片龜甲,是影衛組織內部用于定位或啟動儀式的信物!
“傳曹真?!绷帜谅暤?。
不多時,身著一襲長袍的曹真步入密室。
他本是魏國之將,才華橫溢卻野心勃勃,如今被林默以客卿之位“供養”在府中,實則處于嚴密的監視之下。
“大將軍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曹真臉上掛著一絲疏離的微笑,眼神卻在暗中觀察。
林默沒有廢話,直接將那片拼好的龜甲推到他面前:“你可識得此物上的符文?”
曹真只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微微哆嗦,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東西。
“這……這是‘命格契引’!你從何處得來?”他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此乃司馬家不傳之秘,以活人精血魂魄為引,訂立命格轉換的契約……我……我曾在我父親的書房里,見過半張此符的拓片!”
命格契引!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沉。
曹真的反應,徹底證實了柳無塵的供詞并非虛言。
那所謂的“玄首”,真的在圖謀他的命格,要用一種匪夷所思的邪術,將他這個穿越者的“命”奪走,嫁接到曹魏的國運之上!
他猛地轉身,抓過筆架上的狼毫,筆走龍蛇,在一方軍用密信上急速書寫。
“八百里加急,傳我將令!”林默將寫好的密信滴上火漆,封入信筒,聲音冷冽如冰,“目標河北邊境孟津渡口驛站!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在三日內,交予姜維將軍!”
做完這一切,他并未停歇,立刻召集了心腹幕僚。
“傳我將令,”林默對著沙盤,手指在溫縣周邊的懷縣、汲縣、武德三地畫了一個圈,“以‘清查流民戶籍,防備關中亂匪南下’為名,立即在這三縣布控。所有驛站、渡口、山間小路,皆設暗哨。記住,只監視,不驚動!”
他又轉向坐在一旁的尚書令李恢。
“李公,若‘玄首’真要在溫縣設壇,行此逆天邪術,必然需要大量的珍稀藥材與秘藥來維持陣法運轉。其中,有一種名為‘九幽香’的禁藥,是調和魂魄氣息的關鍵?!绷帜哪抗怃J利如刀,“麻煩您立即命人徹查近三個月來,所有通往河內郡的藥行、商隊的賬冊!凡是大宗購買‘九幽香’、‘陰骨藤’、‘腐心草’此類禁藥者,無論其身份背景,一律將其姓名、住址、接頭人,全部記下來!”
“好!”李恢神情凝重,他雖不知內情,但從林默前所未有的嚴肅態度中,已然嗅到了滔天巨浪的氣息。
與此同時,距離成都千里之外的河內郡,懷縣地界。
一條不起眼的鄉間小道上,一輛樸素的牛車緩緩行進。
車上,姜維換上了一身略顯陳舊的儒衫,面容帶著幾分旅途的疲憊和落魄。
他身旁,一名作男裝打扮的少女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正是阿依。
按照林默的計劃,他們二人偽裝成因黨錮之禍家道中落、前來投奔遠親的隴西士族遺孤,在懷縣一處偏僻的鄉間賃了一座破舊宅院住了下來。
當夜,姜維便借著“初來乍到,拜會鄉鄰”的名義,備下薄酒,宴請了本地一位頗有勢力的豪強子弟。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姜維佯裝不勝酒力,滿臉通紅地拉著那豪強子弟的手,大著舌頭說道:“兄臺,小弟初來乍到,聽聞此地司馬家乃是望族,威勢非凡。我更是聽聞一樁奇事,說那司馬家的祖祠,每逢天有異星顯現,便會閉門謝客七日,不知……不知可是真事?”
那豪強子弟聞言,發出一聲嗤笑,帶著幾分炫耀和不屑:“哈哈,姜老弟,你這等外鄉人又豈能知曉其中的奧妙?什么閉門七日,那是說給外人聽的!那祖祠下的地宮,尋常是三年一開。但今年不同,偏又逢‘斗柄南指,星辰逆行’的大兇之兆。我可聽說了,他們這是要迎一位‘歸魂之主’呢!”
歸魂之主!
姜維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滯,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強壓下內心的震動,臉上依舊是醉醺醺的模樣,含糊地應和著,卻將“歸魂之主”這四個字,死死烙印在了心底。
李恢的調查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
關于藥行賬冊的調查情報如雪片般匯總到尚書令府,經過數十名書佐的連夜比對,目標很快被鎖定。
城南,一家名為“濟生堂”的藥肆!
此家藥鋪在半月之內,竟連續三次從西域購入大量“九幽香”與“陰骨藤”,數量之大,足以毒殺一支千人軍隊。
當官府派人上門盤問時,掌柜卻堅稱是用于鄉間大戶人家“驅邪安魂”的法事。
李恢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其中有詐。
他不動聲色,只命人撤回,暗中卻派出了最精銳的便衣校尉,日夜監視送貨的小廝。
果然,那小廝并未將藥材送往任何大戶人家,反而在一個深夜,鬼鬼祟祟地繞行至城西一處廢棄的巷弄,將一個沉重的藥包,小心翼翼地投入了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之中。
待其走后,校尉們立刻掘井。
打開藥包,除了濃烈的異香,夾層中赫然藏著一枚冰冷的銅制符牌!
符牌上,龍飛鳳舞地鐫刻著四個篆字——潛龍左衛。
消息傳回,林默親自趕赴枯井現場。
他站在井邊,接過那枚尚帶著泥土氣息的銅符,入手冰涼。
借著火把的光亮,他細細察看符牌上的紋路,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頭。
這龍形紋路的雕刻手法,似乎在哪里見過……
猛然間,他想到了什么,瞳孔急劇收縮!
他立刻返回樞府密室,從一個上鎖的楠木盒中,再次取出了那份《潛龍紀事》的殘卷。
他翻到最后一頁,小心翼翼地將其對著燭火。
在高溫的烘烤下,原本空白的紙張背面,竟慢慢浮現出用極淡的朱砂所描摹的符印圖案!
那圖案,與手中這枚“潛龍左衛”的銅符,分毫不差,完全吻合!
林默的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被徹底貫通!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駭人的精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與驚駭而微微顫抖。
他沉聲對身旁的李恢和眾心腹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刺殺組織……他們,是一個想要用活人做‘命格嫁接’的邪術集團!姜維必須在五月十七之前,找到那個祭壇的入口!”
話音未落,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聲轟然炸響!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欞之上,仿佛無數支利箭,從九天之上攢射而下,要將這天地間的一切秘密與罪惡,都徹底淹沒。
風雨欲來,殺機已至。
林默望著窗外狂暴的雨幕而遠在懷縣的姜維,此刻正望著同樣晦暗的天空,反復咀嚼著從那柳無塵口中套出的那句關鍵信息:司馬氏祖祠,每逢“星逆之日”,必有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