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孤絕的黑影在山巔佇立了足足半個時辰，仿佛要將溫縣的沖天火光，連同那地宮下埋葬的一切秘密，都深深刻入眼中。
他未動分毫，身形卻如一柄出鞘的利劍，劍鋒遙指千里之外的成都，透著一股森然的決絕。
最終，他緩緩轉(zhuǎn)身，如墨色融入夜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獵獵山風(fēng)，嗚咽著吹過燒焦的土地。
與此同時，姜維與阿依正策馬狂奔在返回蜀地的崎嶇山路上。
夜風(fēng)冰冷刺骨，刮在臉上如同刀割，但兩人誰也不敢放慢速度。
姜維一只手緊緊握著韁繩，另一只手則死死護住懷中。
那里，有他從地宮坍塌前搶出的三樣?xùn)|西——一塊崩裂的血玉殘片，一枚結(jié)構(gòu)精巧的青銅齒輪，以及最重要的，賈栩臨死前那句癲狂的嘶吼。
“玄首大人在洛陽……真正的儀式才剛剛開始！”
這句話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姜維心頭。
他知道，炸毀一個地宮，殺死一個賈栩，遠遠沒有結(jié)束。
那背后隱藏的“玄首”，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成都，林默府邸。
書房內(nèi)燈火通明，林默正對著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凝神沉思。
當(dāng)風(fēng)塵仆仆的姜維大步跨入時，他才猛地抬起頭。
“伯約！你回來了！”林默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但隨即被凝重取代，“情況如何？”
姜維沒有多余的廢話，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用錦布包裹的三件物品，一一放在案上。
“大人，幸不辱命。溫縣地宮已徹底焚毀，賈栩伏誅。”他沉聲道，接著指向那三樣?xùn)|西，“這是屬下從地宮中帶回的殘物。賈栩臨死前曾言，這只是開始，真正的玄首在洛陽，還有更大的圖謀。”
林默的目光第一時間被那塊血玉殘片吸引。
它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邊緣斷口參差不齊，但玉質(zhì)溫潤，血色紋路在其內(nèi)部蜿蜒流動，仿佛擁有生命。
在玉片的一角，隱約可見幾個比米粒還小的刻痕。
“阿依，”林默頭也不回地喚了一聲。
早已等候在一旁，換回了南中服飾的少女阿依立刻端來一個盛著淡綠色藥液的陶盆。
這藥液是南中巫族的不傳之秘，能讓某些特殊材料上以秘法銘刻的文字顯形。
林默拿起血玉，緩緩將其浸入藥液之中。
奇跡般的一幕發(fā)生了。
淡綠色的藥液一接觸到血玉，便如同活物般順著那些細微的刻痕鉆了進去。
原本模糊不清的痕跡，瞬間變得清晰無比，一行細如發(fā)絲的篆字在玉面上浮現(xiàn)出來。
姜維和李恢都湊了過來，只見那行字筆鋒凌厲，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泰始元年，龍歸洛陽。”
李恢念出聲來，眉頭緊鎖：“泰始？這是何年號？從未聽過。龍歸洛陽……好大的口氣！”
姜維亦是滿臉困惑，這句讖言般的短語讓他摸不著頭腦。
然而，林默在看到這八個字的瞬間，瞳孔卻猛地一縮，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股寒意從脊背筆直地竄上天靈蓋！
泰始！
別人不知道，他卻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那是司馬炎篡魏建晉后所用的第一個年號！
是西晉王朝的開國之年！
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那應(yīng)該是公元265年，在蜀漢滅亡兩年之后才會發(fā)生的事情！
可現(xiàn)在，這個本該在數(shù)十年后才出現(xiàn)的年號，竟然被提前銘刻在了這塊血玉之上！
這不是預(yù)言，這更像是一份已經(jīng)寫好的劇本，一份宣告勝利的判詞！
他們不僅知道未來，他們還在親手“書寫”未來！
林默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幾乎要將手中的竹簡捏碎。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目光轉(zhuǎn)向那枚奇特的青銅齒輪。
這齒輪不過掌心大小，卻由數(shù)十個更細微的零件嵌套而成，結(jié)構(gòu)之復(fù)雜，遠超當(dāng)世工藝。
齒輪表面還刻畫著模糊的星宿圖譜。
“來人，立刻去錦繡莊，請諸葛掌柜過來一趟！”林默當(dāng)機立斷。
不到半個時辰，披著一件素雅披風(fēng)的諸葛琳瑯便匆匆趕到。
她看到書房內(nèi)凝重的氣氛，便知必有大事發(fā)生。
“琳瑯，看看此物。”林默將青銅齒輪遞了過去。
諸葛琳瑯接過齒輪，只看了一眼，美眸中便流露出驚異之色。
她自幼對精巧機關(guān)之物有著遠超常人的天賦，錦繡莊的許多新式織機便是由她改良。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幾件小工具，小心翼翼地撥動著齒輪的卡榫，時而蹙眉沉思，時而低聲計算。
書房內(nèi)一片寂靜，只聽得到齒輪間發(fā)出的細微“咔噠”聲。
一炷香后，諸葛琳瑯抬起頭，臉色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林郎，它不是一個單獨的機關(guān)，而是一個龐大機械的核心部件。根據(jù)上面的星圖和齒輪比推算，它應(yīng)該是用來校準(zhǔn)方位和時間的，而且精度極高。最可怕的是，它的完整循環(huán)周期，恰好是十二年。每十二年，當(dāng)特定的幾顆星辰回到特定位置時，這個機關(guān)才能被精準(zhǔn)啟動一次。”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們……不是急于求成。他們像是在進行一場跨越時間的漫長布局。這東西與其說是用來刺殺或破壞的，不如說……是用來‘定位’某個時間節(jié)點的。林郎，我有一個可怕的猜想，他們的目標(biāo)，或許從來不只是你，甚至不只是蜀漢。他們……他們想要改變的，可能是整個時間的秩序！”
“時間秩序……”
林默喃喃自語，諸葛琳瑯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最后的迷霧！
他猛地轉(zhuǎn)身，快步走到書房的暗格前，從中取出一冊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線裝筆記。
這是他憑著前世記憶，默寫下來的《三國志》核心事件筆記，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立足于這個時代的根基。
他將筆記攤開，又取過那本從賈栩處繳獲的《潛龍紀(jì)事》殘卷，兩相對照。
一個驚人的、讓他毛骨悚然的規(guī)律浮現(xiàn)了出來！
《潛龍紀(jì)事》中記載的每一次“玄首”出手干預(yù)的事件——無論是早年間對曹操部將的策反，還是對孫權(quán)繼承人之爭的暗中挑撥，再到如今針對自己的“命格置換”之術(shù)——所有這些事件發(fā)生的時間點，都與他筆記中記載的正史，有著不超過一個月的驚人吻合度！
這種精準(zhǔn)，已經(jīng)超出了“預(yù)言”的范疇。
這根本不是推演天機，這是逆向操作！
就像一個熟知考題答案的人，在考試開始前，從容不迫地修改著答卷！
“我明白了……”林默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找到對手的興奮，以及更深沉的忌憚，“我們不是在對抗一個神秘組織……我們是在和‘另一個知曉歷史的人’對決！”
就在這時，尚書令李恢匆匆走了進來，神色復(fù)雜地遞上一份奏報。
“主公，大牢那邊傳來消息。那個嘴硬了七天的裴景，昨日突然開口了。他絕食七日，已是油盡燈枯，他說……他愿以‘玄首’的真名，換取見您最后一面。”
林默眼中精光一閃。
“備車，去天牢！”
陰暗潮濕的天牢深處，昔日里意氣風(fēng)發(fā)的裴景此刻已形同枯槁，蜷縮在草席上，氣息奄?奄。
看到林默走近，他渾濁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一絲詭異的光。
“你……來了……”他聲音嘶啞，仿佛破舊的風(fēng)箱。
林默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裴景吃力地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你以為……玄首大人是什么云游四方的道士？是裝神弄鬼的方士？”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唾沫帶著血絲。
“錯了……都錯了……他曾是離天最近的人……是光武帝設(shè)立的欽天監(jiān)……最后一任監(jiān)正！他叫……荀讖！”
裴景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崇拜，“三十年前，他因窺破天機，預(yù)言大漢氣數(shù)將盡，天下將歸于司馬氏，而被靈帝貶斥，險些滅族！他隱姓埋名三十年，不是為了茍活……而是為了等待時機，用自己的手，重塑那個他認為‘唯一正確’的天下！你……林默！你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變數(shù)，你是他撥亂反正的道路上……唯一的絆腳石！”
說完這番話，裴景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荀讖！欽天監(jiān)前任監(jiān)正！
一個名字，一個身份，將所有的線索完美串聯(lián)！
林默走出令人窒息的牢房，抬頭望向被烏云遮蔽的月亮，凜冽的夜風(fēng)拂過他的臉頰，帶來刺骨的寒意。
一個知曉歷史走向、精通星象天命、并為此布局了三十年的老怪物！
這才是他真正的敵人！
北伐曹魏？
在這樣一個可以隨時從時間長河中對自己進行“降維打擊”的敵人面前，任何常規(guī)的軍事行動都可能落入對方的陷阱。
必須先拔掉這根毒刺！
“來人！”林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一名親衛(wèi)立刻上前。
“傳我軍令！即刻起，暫停一切北伐籌備！從羽林衛(wèi)、南中軍及錦衣衛(wèi)中抽調(diào)精銳，組建‘破潛司’，由我親自統(tǒng)轄！專司調(diào)查全國范圍內(nèi)的異常星象、神秘祭祀及各地失蹤的官員檔案！我要把他們藏在陰影里的每一只手，都給我揪出來！”
“喏！”
“另！備國書！派最得力、最迅捷的密使，即刻啟程前往建業(yè)，面呈吳王孫權(quán)！”林默目光如電，望向東方的天際，“告訴他，有一個瘋子，欲以天命為棋盤，執(zhí)子篡改乾坤。這一局，無關(guān)恩怨，只論存亡！我們必須聯(lián)手，破了他的局！”
夜空中，一顆黯淡的流星悄然劃過墨色的天穹，轉(zhuǎn)瞬即逝，仿佛預(yù)示著一場席卷天下的風(fēng)暴，即將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里，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