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告訴海瑞,讓他放手去做。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一連串的旨意,充滿了對“功業”和“大道”的渴求。
卻唯獨沒有一句,是關于他的家人和兒子。
呂芳心中一顫。
主子的心,離那人間煙火,已經越來越遠了。
---
裕王府,書房。
朱載垕正臨摹著一幅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沉靜而內斂,筆鋒藏而不露。
馮保在一旁小心地磨著墨,將從宮里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講給裕王聽。
“……陛下又要大興土木,建什么‘萬壽宮’,還要造新火炮。
聽說,戶部尚書當場就差點哭出來,國庫剛剛因為海大人查抄貪腐充盈了一些,這一下又要見底了。”
“景王殿下那邊,最近時常能得陛下賞賜的一些筆墨紙硯,王貴妃娘娘宮里也熱鬧了許多。”
馮保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朱載垕的臉色。
然而,朱載垕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只是安靜地寫著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直到馮保說完,他才將最后一筆寫完,輕輕放下毛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
“馮保,”朱載垕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也沒有口吃,“你說,水滿了,會怎么樣?”
馮保一愣,下意識地回答:
“水滿了……自然會溢出來。”
“那如果,不想讓它溢出來呢?”
朱載垕又問。
馮保想了想:
“那……那就在它快滿的時候,找個地方,把水引走一些。或
者,把裝水的容器,造得更大,更高。”
朱載垕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張剛剛寫好的字帖上,輕聲說道:
“父皇現在,就在做這兩件事。”
“海瑞查貪官,是把水引走。
建萬壽宮,造新火炮,是想把裝水的容器造得更大。”
馮保聽得云里霧里,不解地問道:
“王爺,這……這是什么意思?”
朱載垕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沉默的老槐樹。
“父皇修的‘道’,是國運之道。
國運,就像一池水。
以前,池子里到處是漏洞,一邊進水,一邊漏水。
現在,父皇派海瑞去堵上了漏洞,池子里的水,漲得很快。”
朱載垕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但他怕這水漲得太快,會漫過堤壩,淹沒他自己。
所以,他必須不斷地加高堤壩,不斷地挖渠泄洪。
建宮殿,開疆土,都是他泄洪的方式。”
“他以為,只要堤壩足夠高,水渠足夠多,這池水就永遠在他的掌控之中。”
朱載垕轉過身,看著一臉震驚的馮保,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悲哀。
“可他忘了,再高的堤壩,也擋不住滔天的洪水。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
把天下萬民都當成了可以隨意取用的‘水’,卻忘了,水,也是有脾氣的。”
“我們,什么都不用做。”
朱載垕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另一張宣紙。
“就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著這池水,什么時候會漲到最高。”
“然后,等著它……決堤的那一天。”
好的,我們繼續這個故事,讓這位“仙帝”開始他別開生面的“種田”修行。
---
嘉靖四十二年,夏。
海瑞在南方的清查行動,如同一場場可控的地震。
精準地摧毀著大明官場最腐朽的地基。
國庫日益充盈,政令也通達了許多。
然而,在青玄觀的觀星臺上,朱厚熜的神識俯瞰著整個大明王朝,眉頭卻微微皺起。
他“看”到,那條金色的國運長河雖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但河水的漲勢卻開始變得緩慢。
清除了“丹渣”之后,他發現,構成這條長河的“水”本身,也就是萬民的生機與信念,顯得有些后繼無力。
朱厚熜的神識繼續下沉,穿過云層,掠過山川,最終落在了廣袤的田野之上。
他看到了。
他看到無數面黃肌瘦的農夫,用著最簡陋的農具,在貧瘠的土地上辛苦勞作。
一場小小的旱災或蝗災,就能讓他們顆粒無收,流離失所。
他們貢獻給國運長河的,是一縷縷微弱、黯淡、甚至帶著絕望氣息的光芒。
“朕只知清淤,卻忘了固本培元!”
朱厚熜心中豁然開朗。
他明白了,國運的根基,終究是“民生”。
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國運之河便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單純地清除貪腐,只是節流,卻未能開源。
真正的“開源”,是要讓天下萬民都富足起來,讓每一粒糧食都化為國運長河中堅實的水滴。
這個發現,讓朱厚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興奮。
這不僅是治國之道,更是他“國運大道”上一個全新的、可以無限深入的領域!
“呂芳!”
“奴婢在!”
“傳朕旨意!
命四方總督、巡撫,并遣錦衣衛快馬出海,去暹羅、去占城、去呂宋,乃至那些紅毛夷、佛郎機人所說的‘新大陸’。
給朕搜集天下所有高產、耐旱、耐寒的稻種、麥種、薯種!
朕,要親自為我大明,尋一粒萬世之種!”
旨意一下,整個朝廷都為之側目。
他們不明白,這位沉迷修玄的皇帝,為何突然對農事產生了如此大的興趣。
很快,來自世界各地的奇特種子,連同各地最好的沃土,都被源源不斷地送進了西苑的青玄觀。
朱厚熜在觀里專門辟出了一塊地,親自將那些土壤鋪上,把搜集來的種子分門別類地種下。
起初,他嘗試用最直接的方式。
他運轉玄功,將精純的靈力緩緩注入那些種子之中,試圖激發其潛力。
他又調動法力,嘗試將靈氣灌入土壤,使其變得更有“靈性”。
然而,效果卻不盡如人意。
靈力催生下的稻苗,雖然長得飛快,但根基不穩,色澤虛浮。
如同被強行催熟的瓜果,華而不實,正是“拔苗助長”的真實寫照。
而他灌入土壤的法力,也很快消散,無法形成持續的滋養。
“不對……朕的道,是駕馭國運,是宏大敘事。
這等創造生機、點化萬物的精細活,并非朕之所長。”
朱厚熜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