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忙,也該來看看你。”周臨淵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觸手溫潤。
柔雪芝臉上微紅,卻沒有抽回,引著他到內殿暖榻邊坐下,親自為他斟了杯安神茶。
燭光下,美人如玉,幽香襲人。
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在此刻溫馨靜謐的氛圍中似乎得到了片刻舒緩。
四目相對,情意自然流轉。
無需過多言語,周臨淵攬過柔雪芝纖細的腰肢,低頭吻上那溫軟的紅唇。
柔雪芝初始略有羞澀,隨即柔順回應,雙臂輕輕環上他的脖頸。
羅帳輕垂,掩去一室春光。
云雨初歇,柔雪芝依偎在周臨淵懷中,臉頰緋紅,氣息微促,更添幾分嬌媚。
周臨淵輕撫著她光滑的背脊,享受著這難得的溫存與寧靜。
然而,他心中記掛之事,終究需要談及。
“雪芝。”周臨淵低聲開口,打破了靜謐。
“嗯?”柔雪芝抬起眸子,眼中水光未褪,帶著詢問。
“近來,岳父大人可常有書信?”周臨淵語氣平靜,似在閑談家常,特意用了“岳父”這個更顯親近的稱謂。
柔雪芝心思玲瓏,立刻明白夫君并非真的只問家書,而是指向她父親柔城,以及背后的柔家乃至整個江南士族集團。她稍稍撐起身子,靠在軟枕上,正色道:“父親前日才來過信,問候殿下與臣妾,也提及他近期督辦的幾處水利工程進度,并憂心江南近來雨水偏多,恐非吉兆,已行文各地,令加意堤防,清查倉廩。父親在信中,亦對殿下監國以來,朝局漸穩,頗感欣慰。”
她頓了頓,觀察著周臨淵的神色,繼續道:“江南四家(柔、沈、顧、陸)同氣連枝,近來互通消息,對殿下鏟除嚴黨、提拔賢能、穩定北境之舉,多是持肯定態度。只是……”
她略一猶豫,“也偶有族人議論,言及天象似有微異,各地偶有地動、水患之兆,雖不嚴重,卻讓人心有些浮動。父親信中,也隱晦提及,望朝廷能未雨綢繆,早作綢繆,安撫地方,尤其工部所轄之河工、倉儲、城防等事,需格外留意。”
周臨淵心中了然。果然,龍脈國運被乾元帝的《龍脈共生術》反噬及冷宮邪胎影響,再加上,前段時間,他以鎮國劍斷龍脈國運,此刻已經開始顯現端倪……
天災人禍的苗頭已經出現,這絕非巧合。
江南士族根系深厚,消息靈通,對這類征兆最為敏感。
工部侍郎柔城身處其位,感受自然更深。
他們這是在觀望,也是在試探朝廷,尤其是他這個監國太子的應對能力。
“天象有異,地氣不穩,確是實情。”周臨淵沒有否認,聲音沉凝,“父皇閉關深宮,參悟大道,與國運相連。然天道循環,盛極而衰,否極泰來,亦是常理。”
“如今我天玄經歷京城大戰、昆曼之變、邊關烽火,國運氣數有所波動,引發些微地氣紊亂、天時不調,并非不可理解。”
“關鍵在于,朝廷如何應對,天下臣工如何齊心,共渡時艱。岳父大人執掌工部,于水利防災、工程營造乃行家里手,他的擔憂,亦是孤之憂。”
他看向柔雪芝,目光坦誠而銳利:“雪芝,你可知,孤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
柔雪芝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殿下需要朝野同心,需要天下安穩,需要……時間。更需要如父親這般,既明大義,又實心用事,且能影響一方格局的重臣鼎力支持。”
“不錯!”周臨淵贊許地點頭,握住她的手,“朝堂之上,有陳閣老等忠直之士,軍中有莫塵、邢樂成等悍將,然治國非僅靠朝堂與軍隊。”
“天下州郡,億萬黎民,稅賦錢糧,水利工賑,教化治安……千頭萬緒,皆需得力之人操持。”
“江南乃天下財賦重地,文華鼎盛之區,士族影響力無遠弗屆。若江南穩,則天下半壁可安;若江南亂,則朝廷根基動搖。岳父身兼工部要職與柔家家主,其位關鍵。”
他坐直身體,語氣變得更加鄭重:“雪芝,孤需要柔家,需要江南四家,真正站出來,與孤同心同德,共克時艱。”
“這并非空話。眼下便有幾件緊要之事,需江南出力,尤其需岳父大人以其職權與影響力居中協調。”
柔雪芝神色肅然:“殿下請講,臣妾與父親,與柔家,定當竭力。”
“第一,穩定江南,預救災變,此乃工部分內之責,亦是岳父所長。”周臨淵道,“各地天象地氣之異,恐非空穴來風。江南水網密布,需防大汛;糧倉重地,需防蟲害霉變;沿海州府,需防風潮;城池官廨,需防地動損毀。”
“孤會下旨,令工部及江南各道州縣嚴密監控,提前防范。但朝廷旨意,需地方有力推行。”
“孤希望岳父能以其工部侍郎之權,督導江南工曹,并聯絡四家及江南各地官員、鄉紳,切實履職,加固堤防,疏通河道,檢修倉廩官舍,儲備工料物資。”
“若有災情苗頭,不必拘泥程序,可特事特辦,先行處置,再行上報。所需錢糧物料,朝廷工部會酌情支援調撥,但地方亦需自籌一部分。”
“此事關乎民生根本,亦是彰顯柔家與江南士族擔當之時。”
柔雪芝重重點頭:“此乃利國利民之本分,更是父親職責所在,柔家與江南世家,義不容辭。”
“臣妾會即刻修書父親,陳明殿下之意與當前利害,請他以工部之名,行文督促,并以家主席位,聯絡各方,全力推動。”
“江南河工、倉儲諸事,父親經營多年,僚屬故舊遍布,于此等實務,確有便利。”
“第二,籌措錢糧,支援北境與朝廷用度。”周臨淵繼續道,“北境新經大戰,撫恤賞賜、補充軍械、修繕邊關城池,所費不貲。朝廷近年來用度頗巨,國庫雖未空虛,但亦需未雨綢繆。江南富庶,商賈云集。”
“孤希望,柔家能通過緣天閣等渠道,暗中引導,或以朝廷、工部名義,發行‘安邊興工債券’,或以江南商會募捐等形式,籌措一筆專項錢糧,一解北境燃眉之急,二來亦可充實工部應對災變、興修水利之儲備。”
“此事需巧妙運作,不可強征,以免激起民怨,但務必高效。岳父掌管工程度支,對此當有章法。”
柔雪芝沉吟片刻,道:“殿下所言在理。江南商賈,雖逐利,亦重家國大義與鄉梓安危。”
“若以工部興修水利、鞏固邊防之名,許以合理利處,再曉以大義,由父親出面或由可靠之人操辦,募集錢糧并非難事。”
“柔家與緣天閣素有往來,此事可交由族中精通商事、又得父親信任之人協同辦理,必為殿下分憂。”
“第三,”周臨淵目光深邃,“肅清地方,嚴防魔教滲透。魔教亡我之心不死,其煉制魂丹、血丹,需大量生靈魂魄與血肉。江南人口稠密,繁華之地,且工程營造時常聚集大量民夫,極易成為其目標。”
“孤已命東廠、暗玄衛嚴查,但地方官府、工地上若不得力,亦是枉然。孤希望江南世家,尤其是岳父,能利用其在地方及工部工程系統的影響力,協助朝廷,監控地方及各大工地的異常,尤其是人口失蹤、邪教祭祀、不明疫病等事。”
“若有線索,可直接密報于孤,或通過可靠渠道轉呈。此事關乎社稷安危,絕不可怠慢。”
聽到“魔教”、“魂丹血丹”,柔雪芝臉色微變,她是知道其中厲害的,鄭重道:“殿下放心,江南士族與地方息息相關,各大工程亦多由地方協理,斷不容邪魔外道禍亂。”
“臣妾會叮囑父親,聯絡各地族老、鄉紳及工曹官吏,暗中留意,一有異動,立即上報。工部巡視各地工程的官員,亦可為耳目。”
周臨淵看著柔雪芝鄭重其事的樣子,心中欣慰,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雪芝,有你與岳父大人相助,孤心甚安。如今局勢復雜,內外交困,父皇閉關,孤獨力支撐,如履薄冰。”
“江南穩,則天下氣脈不絕;江南亂,則大勢去矣。岳父身處工部要津,又系江南望族之首,其態度與作為,至關重要。此中輕重,你我夫妻,當同心體察。”
柔雪芝依偎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言語中的信任、重托以及對父親的倚重,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家族榮譽感與柔情。她輕聲道:“殿下,臣妾既為太子妃,便是殿下之妻。”
“柔家既為臣子,父親既受國恩,自當為君分憂。”
“殿下所言三事,臣妾銘記在心,定會詳陳父親,全力促成。只愿殿下……也務必保重龍體,您才是這江山社稷,最大的依仗。”
兩人相擁片刻,享受著這暴風雨前難得的寧靜與溫情。周臨淵知道,今夜一席話,已將柔家乃至江南士族更深地綁上了自己的戰車,尤其是明確了工部侍郎、柔家家主柔城的關鍵作用。
穩定地方防災、籌措錢糧、監控魔教,這三件事若辦好了,不僅能緩解眼前危機,更能極大增強他對地方、特別是對工程、財政系統的控制力與資源調配能力,為應對冷宮邪胎、魔教反撲乃至可能爆發的更大天災,贏得寶貴的時間和空間,也使得柔家從“外戚助力”更深入地轉變為“朝廷肱骨”。
“對了,”周臨淵似想起什么,道,“靖儀那邊,孤打算以一門秘術助她修煉,或許需些珍稀藥材與靈物,若江南世家有珍藏或渠道,也請留意。”
柔雪芝嫣然一笑,帶著些許感慨:“靖儀妹妹性子純良,修為精進亦是東宮之福。”
“江南物產豐饒,世家亦有些底蘊,臣妾會請父親留意此事。時辰不早,殿下明日還要早朝,早些安歇吧。”
紅燭搖曳,羅帳內重歸靜謐。
然而,一場關乎天玄國運的無聲博弈,已隨著周臨淵今夜在鳳儀殿的布局,借助太子妃柔雪芝及其身后那位身兼工部侍郎與柔家家主雙重身份的岳父柔城,悄然延伸向了富庶的江南大地,滲透進河工、倉廩、城防、錢糧乃至地方治安的細微脈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