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袋撞在行李艙上的悶響還在耳朵里嗡嗡回蕩。
疼。
可這點疼,比起俞瑜這張臉帶來的沖擊,簡直不值一提。
我揉著頭頂,眼睛瞪得老大,盯著旁邊座位上那個蹺著二郎腿,正歪著小腦袋看我的俞瑜。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壞笑:“怎么?看見我很驚訝嗎?”
“你……你怎么在這兒?”
“看不出來嗎?”她聳聳肩,“很顯然,我是要去杭州啊。”
我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里面找到一點開玩笑的痕跡。
沒有。
她是認真的。
我深吸一口氣,坐回座位,很認真地說:“你知道我在問什么。”
俞瑜白了我一眼:“你這人,一點兒浪漫情懷都沒有。
你更應該表現得很驚訝,然后感動得一塌糊涂,撲過來抱著我痛哭流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皺著眉質問我怎么在這兒。”
我沒接話。
俞瑜見我沒反應,嘆了口氣,像是妥協了:“好吧好吧,既然你問了,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
我感覺最近靈感有點兒枯竭,畫圖畫得腦子都木了。
所以嘛,想去你的棲岸參觀參觀,取取經。
況且這段時間加班也比較嚴重,正好去杭州散散心,調整一下狀態。”
她看著我,眨了眨眼:“怎么?不歡迎?”
我無奈地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腿長在你身上,杭州也沒閉關鎖城,你去杭州,我還能限制你的自由?”
嘴上雖然吐槽著,可心里那股暖流,卻不受控制地涌上來。
這個嘴硬心軟的女人。
什么參觀棲岸,什么散心。
不過是擔心我的掩飾和借口罷了。
她怕我一個人回杭州,面對空蕩蕩的房子,面對那些和艾楠有關的回憶,會崩潰,會走不出來。
所以她來了。
……
中午十二點。
飛機平穩降落在蕭山機場。
一出機艙,熱浪混著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深吸一口氣。
杭州。
我回來了!
我們打輛車,往市區駛去。
俞瑜坐在我旁邊,一直看著窗外的景色。
高樓,高架,郁郁蔥蔥的行道樹。
和她熟悉的重慶很不一樣。
重慶是立體的,錯落的,帶著山城的野性和煙火氣。
杭州是平的,樓聳立下,牛馬遍地走。
下午兩點。
我們站在綠地錢潮灣的大樓前。
“你住這兒?”她轉過頭,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驚訝。
“這話說的,”我無奈一笑,“我畢竟是一家即將上市公司的老總,住在這種地方,合情合理吧?”
俞瑜沒說話,只是又抬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什么外星生物。
從電梯里出來,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深灰色裝甲門。
我掏出鑰匙打開門,用力推開。
視線穿過寬敞得有些過分的客廳,直接落在整面墻的落地窗上。
窗外的錢塘江像一條灰綠色的帶子,緩緩流淌。
西興大橋橫跨江面,車流像玩具一樣微小。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徹底松懈下來。
“呼~~”
這口氣,憋了太久。
我轉過身,對著還站在門外的俞瑜,做了個“請”的手勢。
“歡迎來到我家。”
“拖鞋呢?”
“不用那么講究。”
我直接把腳上的運動鞋蹬掉,隨便往旁邊的電梯廳一踢,穿著襪子就走了進去,“這里每天都有專人過來打掃,地比我臉都干凈,隨便吧。”
俞瑜顯然沒我這么“野蠻”。
她在門口的鞋柜里翻出一雙拖鞋換上,才走進來。
墻角窗邊的那架三角鋼琴還在。
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
看來我離開的這三個月,艾楠一直在很好地打理這個家。
我推開主臥的門。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是艾楠喜歡的灰藍色。
走進去推開梳妝間,梳妝臺上,她的護膚品擺成一排,瓶瓶罐罐在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線里,閃著光。
好像她只是出門上個班,隨時會回來。
我又推開衣帽間的門。
然后是書房。
次臥……
我走遍了家里的每一個房間。
每推開一扇門之前,心里都會閃過一個荒謬且可笑的念頭——也許,艾楠就藏在里面。
她會突然蹦出來,跳到我身上,摟著我的脖子,笑嘻嘻地說:“哈哈,顧嘉,我騙你的!我沒走!我一直在杭州等你!”
可每次推開門,面對的都是空無一人的空間。
那種期待落空的感覺,一次比一次強烈。
最后,我重新回到主臥門口。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個明明屬于我,卻又陌生得讓人心慌的房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慢慢淹沒胸口。
這明明是我家。
是我和艾楠一點一點布置起來的,生活了一年多的家。
可為什么……
感覺像是闖進了一個陌生人的領地?
我轉身,走回客廳。
俞瑜已經沒在四處打量了。
她站在那架三角鋼琴旁,手指劃過光滑的琴蓋,“裝修得還不錯。”
“這可是我和艾楠用來當婚房用的,”我走到她旁邊,也看著那架鋼琴,“所以設計上花了很多心思。”
我在琴凳上坐下。
打開蓋子,手指懸在黑白琴鍵上方,卻沒落下去。
窗外,錢塘江的水面反射著午后有些晃眼的陽光,西興大橋上車來車往,但聽不到一點聲音。
這套房子400平米。
是前年年底,從一個資金鏈斷裂的老板手里撿漏來的二手房,花了不到四千萬。
俞瑜沒說話。
她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好幾秒。
“怎么了?”我問。
“就是覺得……挺不真實的。”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要不是親眼來看看,我是死活不會相信,你這個在我家蹭吃蹭喝的無賴,能住得起這么貴的房子。”
“我家是艾楠管錢。”
“我的工資和股東分紅,也都交給她去買理財了。”
“當時賭氣離開杭州,身上就帶了兩千萬,結果一出門就被她給弄凍結了。”
“否則,我哪兒會過得那么慘。”
“不過,這也算是緣分。”
“我的資金要是沒被凍結,怎么會認識我們可愛又迷人的房東太太呢?”
“你說是吧?”
俞瑜給了我一個白眼,“油嘴滑舌。”
她轉身,往門口走,“行了,我走了,現在是下午兩點,你收拾收拾,休息一下,下午五點,我們去你公司看看。”
“你去哪兒?”我一臉疑惑。
“去找個酒店啊,順便買幾套換洗的衣服和化妝品。”
“你屁股很大嗎?大到我這里裝不下?”我起身跟著她走出去,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換鞋。
“你屁股才大!”
“既然這里容得下你的屁股,為什么要去外面住酒店?”
俞瑜換好鞋,直起身,“算了吧,這里是你和艾楠的家,咱倆獨處,不合適。”
她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況且你和艾楠,肯定在這個房間的每個角落都做過愛,我受不了,還是去外面住吧。”
“說得就跟酒店沒人做愛似的,”我一陣無語,“說不定玩得更花。”
“那不一樣。”
“能有什么不一樣,我看你就是做作。”
“你覺得是做作,那就當是做作吧,”俞瑜笑說:“我還是去住酒店比較好,不打擾你在這兒追憶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