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報名日(2)
夏援朝表情無奈。
臨走前拍了拍陳讓肩膀。
“小陳,你夏叔就這一個女兒,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啊,你可一定要照顧好靈珊。”
一米八好幾、將近兩百斤的漢子,此刻竟是虎目含淚。
陳讓癟癟嘴,心想老夏你大抵也是個戲精。
我只是謹遵我家太后懿旨,送你女兒去報個名,又不是把你女兒娶回家——咱何必整這么煽情?
老夏走后,陳讓掃了夏靈珊一眼,發現她居然有兩個行李箱。
不由在心里吐槽——這婆娘大抵是有病吧,這是準備把家都搬到學校去?
夏靈珊滿臉的希冀——顯然希望陳讓幫他拎一個。
但是她失望了。
陳讓自顧自進站。
最后還是大黃哥看不過去,幫她拎了個大的。
接下來就是安檢、驗票、找位置。
十來分鐘后,火車再次啟動,直奔終點蓉城火車北站。
黃博文頗為興奮,不住打量車窗外。
陳讓也趴在車窗前、跟黃博文一起看風景。
正是豐收時節。
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農田,金黃飽滿的稻穗正搖曳身姿。
已經有農民伯伯在收割了。
收割機風卷殘云般,一割就是大片。
哥倆都看得津津有味。
男孩子嘛,基本都對大型機械有種迷之喜歡。
夏靈珊位置不靠窗,也對收割機毫無興趣——她在偷看陳讓。
從她的角度,能完整看到陳讓的側臉。
從男孩變成男人,到底是循序漸進,還是剎那的?
高三時,陳讓都還是個娃娃臉。
只是過了個夏天、就變得輪廓分明了,頷下也多了些淡青胡茬。
兩個小時后,三人下了火車站。
行人如織,烏泱大片,涌向出站口。
到了出站廣場,陳讓計劃著行程。
蜀州大學跟電子科大方向不同,接下來黃博文得自己坐公交。
他跟夏靈珊雖說都在蜀大,卻也不在一個區。
先把夏靈珊送到江安校區,等她報完名后,陳讓還得到坐車到本校區報名。
好在本校區跟江安小區是有校車的。
不過一路舟車勞頓總免不了。
今天注定會很累。
“小陳,等過幾天空了,我來蜀大找你玩?!?/p>
黃博文邊說邊往公交站牌走。
走兩步后,卻停住了,指著某個方向。
“小陳——”
陳讓看了過去。
發現一個頭發灰白、穿著樸素的老奶奶,正蹲在地上大哭。
身邊蹲著個小姑娘。
頭發枯黃、身材瘦削,看起來像是個初中生。
“小陳,好像是……這位老奶奶的錢,被賊娃子給偷了……”
“是么?”
陳讓第一反應是遇到了騙子。
零九年的火車北站,騙子海了去。
套路之多,只有想不到的、沒有演不出來的。
不過細細觀察后,陳讓否了這種猜測。
騙子們再怎么業務嫻熟,也會有刻意表演的成分。
瞞得過大黃哥這種愚蠢又清澈的少年,卻不可能瞞得過陳總的“火眼金睛”。
眼前的老奶奶跟小姑娘,顯然不是。
“過去看看?!?/p>
走過去問了一陣后,陳讓獲取了一些關鍵信息。
小姑娘叫“阿衣那”,居然不是初中生,而是跟他們一樣的準大學生。
看著幼態,想來是營養不良。
阿衣那跟自己奶奶都來自青川,蜀省出了名的貧困縣。
出站后發現兜里學費不見了——那可是賣了家里僅有三頭羊才湊出來的。
對阿衣那和她奶奶來說,幾乎就是天塌。
至于阿衣那父母為什么沒有陪同——她爸媽都死在了去年五月份。
去年是零八年,時間又是五月份,地點還是在青川縣——那場天災受災最嚴重的地區之一。
老奶奶跟阿衣那確實可憐,湊過來關心的,也不止陳讓三人,還有好些個大一新生。
學長學姐們是不會這么早來的。
后天才輪到他們報名。
“奶奶,能仔細說說么,你具體丟了多少錢,是錢包裝著的,還是就揣兜里的……”
此時正在安慰老奶奶的、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子。
戴著個鴨舌帽,遮住大半面容。
單從露出來的小半張臉、以及白嫩又清晰的下顎,卻也看得出來,她顏值非常高。
跟夏靈珊比、怕也不遑多讓。
通過她同伴對她的稱呼,陳讓知道了這位大美女的名字——很好聽,趙蘭蕤。
老奶奶邊哭邊告訴趙同學,說是一個黑色塑料袋子裝著的,里面有五千八百塊錢。
趙蘭蕤不住問身邊人,有沒有看到過這個黑色塑料袋。
答案當然是都沒有。
錢就不可能是老奶奶馬虎弄丟的,而是碰到了賊娃子。
零九年的蓉城火車北站——在這里你能見識到這個世界近乎所有騙術,以及來自大江南北、各個流派的“佛爺”。
陳讓抑制不住嘆了口氣。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難專找苦難人。
他決定做點什么,也恰好有那個能力。
“奶奶,你確定是個黑色袋子裝的,里面有五千八百塊錢?”
陳讓看向老奶奶。
老奶奶點頭,跟陳讓說,是黑色塑料袋裝的,也的確是五千八塊錢,她出門前還專門點過。
陳總開始發揮演技。
“別說,我剛才出站時,在垃圾桶旁邊,還真看到過一個黑色塑料袋……奶奶,還有這位小妹妹,你們等著,我腿長,去找找……”
說完往站內走。
“同學……等等!”
趙蘭蕤一看就是個熱心腸,快步追上陳讓。
兩人進站后,陳讓卻停下腳步,視野左右逡巡。
他在找取款機。
趙蘭蕤急了。
“同學,你怎么停下了,咱們快去找那個黑色塑料袋啊,別被人撿走了……”
陳總抬了抬眼皮。
“趙同學,很遺憾,我根本沒看到過什么黑色塑料袋,老奶奶的錢,百分百是被偷了的。”
“那你……”趙蘭蕤先是皺起眉頭,接著杏眼一瞪,“同學,有意思么,老奶奶跟阿衣那已經夠可憐了,你還騙她們!”
“還有——你怎么知道我姓趙?”
“我還知道你叫趙蘭蕤呢,剛聽你同伴叫過你的名字——”陳讓聳了聳肩,“趙同學,這個世界許多時候都是殘酷的……所以需要一些善意的謊言?!?/p>
趙蘭蕤疑惑目光注視下,陳總指了指邊上的便利商店。
“你去買個黑色塑料袋,我去取錢。”
“這——”
幾分鐘后,陳讓取好了錢。
趙蘭蕤站他身后,手里拿著個黑色塑料袋,欲言又止模樣。
“傻站著干嘛,塑料袋給我啊?!?/p>
“同學,這可是將近六千塊錢,你一個人出?要不……咱倆一人一半吧。”
“你不早說?”
“額……”
“一人一半,那就是一人兩千九,算我吃點虧,四舍五入一下,你待會兒給我三千。”
“……”
不等趙蘭蕤再說什么,陳讓從她手中抓過塑料袋,把錢疊好塞里面,往出站口走。
“這家伙……”
趙蘭蕤愣了一會兒方才跟上。
幾分鐘后,陳讓邊把黑色塑料袋塞給老奶奶邊說:
“奶奶,這次算咱運氣好,袋子沒被人撿走,恰巧還被我看到了……以后咱可得仔細了?!?/p>
老奶奶接過裝錢的袋子后,先是一喜——還真找到了?
卻又面露疑惑。
這個伢子給她的、的確是黑色塑料袋,但跟她原本那個、似乎不一樣。
困惑之下,老奶奶就要打開。
卻被陳讓制止。
“奶奶,財不露白?!?/p>
老奶奶怔怔看了陳讓好幾秒,似乎是給勸住了,又仿佛明白了一切。
“丫頭,我們這是碰到了好心人啊——”
就要拉著孫女兒、給陳讓下跪。
陳總哪里敢受。
連忙將老奶奶攙著。
“奶奶,您這不折我的壽么,我就舉手之勞……”
老奶奶跪不下去,于是問陳讓的名字。
“奶奶,我叫吳強,蓉城理工大學的!”
老奶奶重復著陳讓的話,顯然是在努力記住。
“阿衣那,你哪所大學?”
陳讓多問了一嘴兒。
送佛送到西。
老奶奶和阿衣那,一看就毫無社會經驗。
別前腳挨了小偷,后腳又給騙子惦記。
此刻許多人都在圍觀,天知道里面有多少騙子。
零九年的火車北站,差不多就是整個川A地區的道德洼地。
“哥哥,我電子科大的?!?/p>
陳讓道了句“好巧”,然后看向黃博文。
“大黃,那就交給你了?”
倒沒想到,阿衣那成績會這么好。
雖然彝族地區有政策,錄取分數線會低個大幾十分。
但是阿衣那能上電子科大,卻也足見她付出的努力、灑下的汗水。
青川這種地方,教育資源多匱乏啊。
黃博文趕緊拍胸脯,說包在他身上,一定全程護送。
幾分鐘后,目送老奶奶、阿衣那和黃博文,上了開往電子科大的公交車,陳讓眼中滿滿都是愉悅。
他的確是個狗資本家。
最擅長就是把員工忽悠成牛馬,可勁兒剝削“剩余勞動價值”。
但他心中,終究還有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