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葉啊,這事兒,回頭我再跟你商量商量?!?/p>
張云霞忽然一反常態地開口,態度中明顯帶著思量和考慮。
“嗯,好!”葉文熙立刻答應下來。
隨后腦中便快速分析這件事,是不是有自已沒有考慮周全的地方。
她一邊吃一邊想,猜測到了一個可能性。
張云霞一直幫她負責幫工和任務的初步面試和選拔。
此時她張口,那就說明在這點上,實踐起來有一定難度。
想到于此,葉文熙恍然大悟。
剛才說錯話了,有點不好搞。
目前為止,葉文熙發布的招工任務,都是要么有專業技術門檻的,像縫紉技師、陳師傅這種木匠電工的萬能通。
本身會的人就不多,應聘的優中選優,無可厚非。
要么是長期的、但比較簡單的跑腿任務,主打一個先到先得。
但是...
一個有長期收益的固定崗位,一位會做飯和保潔阿姨。
恰巧壓中了目前軍屬區人群的最大面:會的人最多,最搶破頭。
現在,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成衣社帶動的經濟價值。有很多人已經暗中關注,躍躍欲試地想要加入。
一旦這個招工發出去。
面試選拔、錄用、實際干得怎么樣,將會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一旦這里不能透明、服眾,給出合理的標準,就會惹來麻煩。
葉文熙大概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就想到這里背后的風險。
這與她常年的項目管理專業能力有關,確定目標、制定計劃,走一步考慮三步。
盡可能預測計劃上的風險點,并加以管理和提前預案,這是項目經理的基本功。
張云霞看到葉文熙沉思的表情,就猜到她在琢磨。
隨后,葉文熙給她她拋來一個眼神,她點了點頭。
懂了。
“吃飯還要琢磨這么多工作???”
陸衛東看出了葉文熙的心思,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嗯?”葉文熙轉過頭。
“好,不想了。我想點下飯的。”
說著,她轉過身,對著陸衛東,一邊看著他,一邊往嘴里送飯。
然后,她挑了一下眉,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陸衛東不想秒懂。
但他現在已經被葉文熙訓練得,幾乎可以繞過思考,直達本質。
葉文熙在暗示他,‘秀色可餐’。
間接地,說他....
好吃。
葉文熙跟陸衛東這個“水煮蛋”最大的區別是,人越多,膽兒越大。
反倒是和陸衛東倆人獨處的時候,跟個小媳婦似的。
飯桌上人不明所以,這小兩口啥也沒說,陸參謀長的臉就跟燒了似的,手攥成拳頭,時不時地在那咳嗽一下。
只有他倆對面的陸衛華和陸小軍,一邊往嘴里送著飯,一邊看著那倆人冷呵。
陸小軍:“呵..”
陸衛華:“呵..”
.....
飯后,葉文熙和張云霞坐在一張桌子上,低聲談論找阿姨的這件事。
張云霞本來的建議是:如果省不了太多錢,就先不著急找。
而葉文熙覺得,這是早晚的事兒,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其實,是因為張云霞的知識體系里,確實想不出來怎么應對公平選拔沒有風險的方法。
但這難不倒葉文熙,職場那套,公平的考核、選拔、公示,對她來說是基本功。
于是,張云霞又一次在葉文熙的講述和拆解中,見識到了這個女孩子超前的思維和縝密的邏輯。
她仿佛就像一個超人,像個神人。
一開始,葉文熙表述的時候,張云霞還是會發出一些恍然大悟的驚嘆。
但慢慢地,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嫂子?”
“???”張云霞回過神。
“咋啦?我是不是哪兒沒說明白?”
“不不不....”張云霞擺擺手,看著葉文熙,眼神里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小葉啊,你是神人吧?”
“哈哈哈,還行吧?!比~文熙笑得坦然,“神人算不上,就當我是天才吧!”
張云霞也跟著笑了。
葉文熙沒有掩蓋,反倒坦然展現自已的優秀和能力。
“請問,成衣社的地址是這嗎?”
倉庫門口響起一道人聲。
“是小蘭來了。”張云霞和葉文熙起身迎上去。
后來的十分鐘內,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名幫工,都是張云霞近期新招來的技師,一起約到了這里,聽李研玉的試講。
這當中,就有之前離開的孫小蘭。
“小蘭,歡迎回來?!比~文熙迎上去,和她們一一握手。
“哎!”孫小蘭用力點頭,眼睛有些濕潤。
葉文熙帶著她們來到會議室的長桌旁。
這里的桌椅剛才被稍微調整過。
最長的桌子上,擺放著一會兒要培訓的器具、布片與設計圖紙....
桌子后面是一張黑板,中間就是李研玉要站的位置。
而在另一側,擺了一長排座椅,面向黑板。
見人陸續聚集,李研玉不停地拍著自已胸口。
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她這輩子都沒這么緊張過。
時不時拿起那份培訓大綱看了又看,手微微顫抖,紙頁跟著輕輕晃動。
所有人全部落座。
葉文熙走到李研玉身邊。
“就像咱倆練習的那樣。”
“信你自已,李姨?!比~文熙輕聲說,目光里傳遞出真誠的信任和期望。
剎那間,李研玉又一次看到了與父親重合的眼神。
“好!”李研玉鄭重地點頭。
她站起來,走到黑板前。
“大家好,我叫李研玉,是今天的培訓講師?!?/p>
頓了頓,她開口:
“研,是琢成器的研,玉,是暖生輝的玉?!?/p>
這是她七歲那年,父親給她取名字時的解釋。
七十年來,她可能從未這樣介紹過自已,太張揚了,太不符合那個時代對女人的要求。
但今天,她說了。
李研玉這次的培訓并不太熟練,甚至有很多卡殼的地方。
但是她每次忘了該講什么的時候,就會拿起手稿再看看,和葉文熙對視的瞬間里,再次穩住心神。
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個半小時。
雖然磕磕絆絆,雖然手還在抖。
但她站住了,沒有退縮。
七十多歲的她,在一個陌生的位置上,面對著十幾雙眼睛,撐了兩個半小時。
這比任何“完美”都重要。
最后一句講完時,她站在黑板前,愣了幾秒。
臺下響起了掌聲。
那塊被埋了七十年的玉,今天第一次,自已發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