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林晨聽了趙雨桐的問話，低頭喝了口豆漿，瞥她一眼。
“我爸以前在鋼廠上班，現在下崗了。我媽以前沒工作是家庭主婦，現在不知道。”
“下崗了？”趙雨桐驚訝地問。
但那驚訝里卻有著怎么也掩飾不住的竊喜。
九十年代，“下崗”這個詞，對于一個工人家庭來說，等同于天塌了。
這意味著鐵飯碗沒了，收入斷了，未來一片灰暗。
趙雨桐那點優越感，又高了幾分。
這么一比，她家的條件，可比葉林晨家好得太多了！
怪不得葉林晨要自己出來搞什么創業咨詢，原來是家里指望不上了，得自己掙學費和生活費。
虧自己以前還覺得她能力強，有追求，搞了半天，不過是為了生計奔波罷了。
再看向葉林晨時，趙雨桐的眼神里，已經帶上了一股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淡淡的憐憫和俯視。
葉林晨不是傻子，她敏銳地察覺到了趙雨桐情緒上的變化。
從剛才開始，趙雨桐問話的語氣，看她的眼神，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現在，她看著自己餐盤，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更是將她的心思暴露無遺。
葉林晨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因為家世背景而產生的鄙視鏈，她前世今生都見得太多了。
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就發生在自己身邊。
不過，她也懶得去解釋，更懶得去計較。
對趙雨桐，她只是當成一個普通的室友和合作伙伴，還沒到交心的地步。
別人的看法，左右不了她的人生。
“發什么呆呢？”葉林晨伸手在趙雨桐面前晃了晃，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盯著饅頭能看出花來？快吃飯，吃完飯好去上課。”
“哦，哦！”趙雨桐如夢初醒，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連忙低頭喝粥，掩飾道：“沒，我是在想我們工作室的事呢。今天下午是不是要開會？”
“嗯。”葉林晨點點頭，神情立刻專注起來，“下午兩點，我的公寓。你別忘了。”
一提到工作，葉林晨的氣場就變了。
自從上次顧景然提點之后，她帶著林雪梅和李紅英，連熬了好幾個通宵，把整個方案推倒重來，緊緊抓住了最新的政策風向。
新的策劃案交上去后，三木軟件那邊如獲至寶。
他們乘著這股東風，短短兩個月，訂單量暴增，利潤翻了好幾倍。
當初那個在倒閉邊緣掙扎的小公司，現在鳥槍換炮，擴招到了二十多號人，正準備租一個更大更氣派的辦公室。
同時，王立軍和他的合作伙伴，也接到了好幾個創業講座的邀請，請他們作為行業黑馬，去交流創業經驗。
王立軍現在已經對葉林晨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幾次行業內的創業講座上，都不遺余力地把葉林晨的“大學生創業顧問”當成自己的成功秘訣來宣傳。
這活廣告的效果立竿見影，很快就有好幾家處在起步階段的科技公司找上了門。
“這次找來的公司有五家，”葉林晨一邊吃著油條，一邊條理清晰地說道，“資料我昨晚都看過了。以我們現在的人手和精力，最多再接一家。我初步篩選了兩家比較有潛力的，一家是做財務軟件的，另一家是搞漢化系統的。下午開會，我們四個一起合計一下，把最終的目標定下來。”
聽著葉林晨從容不迫地安排著工作，談論著那些自己聽得半懂不懂的“軟件”、“系統”，趙雨桐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優越感，不知怎么的，又有些動搖了。
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家庭背景，在葉林晨的個人能力面前，好像有點不太夠看。
就算她家里再不堪，可她憑自己，就能活得比大多數人都好。
這種感覺讓趙雨桐心里很不是滋味，像吞了只蒼蠅，堵得慌。
“……我知道了。”她悶悶地應了一聲。
兩人默默地吃完早飯，各自去了不同的教學樓。
一上午的課上得飛快。
下課鈴一響，葉林晨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去圖書館自習。
剛走出教室門口，就被兩個人攔住了。
是兩個穿著警服的年輕男人。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國字臉，目光銳利，他拿出自己的證件，在葉林晨面前亮了一下，很客氣地對葉林晨開口。
“你好，是葉林晨同學嗎？”
葉林晨點了點頭：“我是。”
“我們是市公安局的。”警察收回證件，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關于今天早上在你們學校食堂門口被抓獲的嫌疑人孟學軍一案，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葉林晨對于這種場面已經熟悉，答應得很干脆。
“好。”
警察同志便領著她去了警察局，穿過人來人往的辦事大廳，往里頭一間掛著“審訊室”牌子的房間走。
還沒到門口，葉林晨就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孟雪云和雙胞胎弟弟葉林南、葉林北正坐在一排掉了漆的鐵皮長椅上。
“姐！”
“姐，你來了！”
葉林南和葉林北幾乎是同時發現了她，兩個小子眼睛頓時一亮。
他們立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幾步就沖到了葉林晨跟前。
跟兩個弟弟不同，孟雪云只是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她。
葉林晨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心里也泛起一絲詫異。
眼前的孟雪云，和她上一次見到孟雪云時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頭發胡亂地在腦后挽成一個髻，露出叢生的白發。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佝僂著背，臉上布滿了細碎的皺紋。
眼神渾濁又疲憊，像是這么短短的時間內老了十歲。
孟雪云的嘴唇囁嚅了好幾下，似乎在組織什么語言，又好像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的目光落在葉林晨的臉上，眼神里滿是復雜的情緒。
有愧疚，有悔恨，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最后，她干巴巴地擠出一句：
“小晨……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