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曉了。”孫念忙道,“我回絕便是。”
李氏又念叨了幾句,孫微在一旁看著他們,不由笑了笑。
來到江州之后,孫念和李氏想透了許多事。孫念不再像過去那樣寄望于族人親情,李氏也比從前有了主意,不再遇事懦弱。
甚至于,上輩子,他們當上豫章王外戚之后,心境也不如現在好。
正說著話,魯嫻來了。
城中有廟會,孫微昨日就跟孫微約好了,要一道去逛逛。
孫喬本來也要去,被魯嫻阻止了。
“女子相伴同游,你一個男子為何同行?”
孫喬不服氣:“我是阿姊的弟弟,我為何不能去?”
魯嫻不理他,隨手給他取了一張弓來。
“你不是要從軍么,快去練武。”她說,“不然殿下見你本事太差不肯收你,你阿姊也跟著丟人。”
孫喬雖哼哼唧唧,卻也乖乖地練武去了。
魯嫻于是便要拉著孫微出門。
孫微卻拿了兩只橘子來,塞給她:“帶上這個,邊走邊吃。”
魯嫻看一眼,道:“我吃橘子容易腹瀉,你是知道的。”
“這是番禺的蜜橘,與別處不一樣。”孫微道,“你不要,不吃便是。”
說罷,便要放回去。
魯嫻忙笑嘻嘻止住:“既是番禺蜜橘,我要便是。”
今日的廟會已經冷清了不少,但仍舊比肩接踵。
“聽聞,先前許多人唯恐戰事禍及尋陽,拖家帶口逃難去了。如今見著江州穩固,又回來了。”魯嫻邊走邊吃橘子,道,“正好城隍廟外有布施,到這邊來人的格外多。”
孫微跟在她后頭,一邊應著,一邊躲開人群。
“你對尋陽城十分熟悉?”她說。
魯嫻得意道:“好玩的地方我都去遍了,自是熟悉。”
江州民風開放,逢得節日,平民家的未婚女子外出游玩,并無約束。
魯嫻和孫微都穿著尋常女子的衣裳,與旁人無異。不過孫微生得秀美,總免不得惹人多看兩眼。
孫微于是將羃離戴上。
二人走了一陣子,孫微說累了,魯嫻指了指城隍廟后頭,道:“那里人少些,清靜得很,我們去那里去坐坐。”
孫微應下。
城隍廟前人來人往,但后面的有一處林子,竟是沒有什么人。
天氣晴朗,太陽暖暖的,照在身上很是舒適。
二人找到一棵大樹,坐在樹下的青石上歇腳。
魯嫻才坐下,突然難受起來,說要去如廁。
“都怪你。”她說,“給我吃橘子。”
孫微道:“那可是你自己要吃。”
魯嫻不多言,讓她好好待著,自己如廁去了。
孫微望著她的身影消失,沒多久,站起來。
這城隍廟里,有一處小祠,是一位老道在管著。孫微平日到這里來,常給老道些香油錢,與他處得甚善。
她真要往那處小祠去,忽然看到了朝自己走過來的人。
一瞬間,孫微似乎明白了,為何這般熱鬧的城隍廟,竟是這般人少的去處。
也明白了為何魯嫻不讓孫喬跟來。
“你給了魯嫻什么好處?”孫微問,“她竟愿意做這等牽線之事。”
司馬雋帶著微笑,走到她面前,看著她:“我答應讓魯嫻當回太妃,住到尋陽宮里去。”
孫微哭笑不得。
“你怎在此處?”
“來布施。”司馬雋四下里望了望,道,“我聽說你也常來,給廟里捐香油?”
孫微道:“聽聞此間求平安甚是靈驗,故而初一十五來拜一拜。”
司馬雋目光溫和。
孫微又道:“戰事不忙了?”
“總有閑暇些之時。”司馬雋道,“我回來看看你。”
心頭倏而一暖,孫微上前一步,環住他的腰身,埋首在懷里。
司馬雋旋即也抱住她,靜立相擁。
冬日的陽光溫柔,透過樹葉灑下,落在二人的身上。
孫微看著地上交疊的影子,只有些恍然之感。
“我時辰不多,”過了會,只聽司馬雋道,“你送去碼頭可好?”
孫微一怔,抬頭:“你這就要走?”
“嗯,我從荊州去豫州,路過尋陽,中途下了船。”司馬雋道,“其余人等還在船上等我。”
孫微說不出話來。
她望著司馬雋,笑了笑,由他牽著,往外頭走去。
城隍廟后門開著,外面停著一輛馬車。
孫微跟著司馬雋上了馬車,便聽他問:“聽阮回說,師父臨終前見過了你?”
“正是。”
“他說了什么?”
“不過是說些叮囑。”孫微道,“他很是關心你。”
“他不曾說起你我的婚事么?”
孫微沉默片刻,道:“阿雋,太傅說,這天下終究會是你的。”
“哦?”司馬雋道,“你怎么想?”
“我也是此想。”
司馬雋露出笑意,將她的手握在手中,湊到唇邊吻了吻。
“我會盡快結束戰事。”他道。
孫微看著跟前意氣風發的司馬雋,早不是前世時那疲憊的模樣。
“看來戰事很是順利?”
“我有地理之便,又有精良之師,閭丘顏硬要打起來,本就不是我的對手。現在不過是小打小鬧,我不過在等一個時機。”
“什么時機?”
“討伐閭丘顏的時機。”司馬雋道。
“我聽聞,閭丘顏上月迎娶了王氏女。”
“正是。”
“阿雋,”孫微停頓片刻,道,“欲為帝王者,總少不得姻親之利。閭丘顏若憑著這婚事與王氏和解,下一步便是要聯手來對付你。”
司馬雋露出輕蔑之色。
“可還記得你要我娶王璇璣時,我是如何說的?”他說,“自古以來,賢君必是以文治武功為本。姻親之利,從不在我計議之內,只有閭丘顏那等小人熱衷于此。你與我并非第一日相識,這是否實話,你該知曉。”
孫微知道,這確是實話。
因為上輩子,他也是這樣的。
“王氏并非區區聯姻便可收買,何況閭丘顏親手殺了王磡。”司馬雋道,“立春之前,王氏就會造反。”
孫微訝然,道:“你怎知?”
“閭丘顏當初將眼線伸到了尋陽來,殊不知,我在建康的眼線更多。”司馬雋道,“閭丘顏雖成了監國,但得位不正,難以服眾。當下,他不過是靠封官許愿籠絡了禁軍和北府,而朝中向來以王氏為馬首是瞻。就算王磡被他殺了,王氏殘余勢力亦不可小覷。二者之間,必有大戰。我若待時而動,可將戰事的損失降到最低。”
孫微頷首,沒有問下去,又道:“還有太子之事,你聽說了?”
說起太子,司馬雋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只怕命不久矣。”他說。
“太后呢?”
“太后的處境,要比太子好些。她前陣子密信給我,說是方氏母子幸免于難,求我庇護他們。我已經令人將他們送到荊州。太后至少有事可做,不至于太過消沉。”
她知道司馬雋的心思深沉,且怕自己擔心,有心事也不會說。
但長久以來,他將太子和太后都視為家人,面對當下種種,心中怎會不難過。
孫微靠著他的胸膛,將他的手攥著,道:“你可知我心中所愿?”
“你曾經說過,愿天下太平,再無戰事,對么?”
孫微點點頭,“我再加一條,可好?”
司馬雋道:“是什么?”
孫微輕聲道:“我還盼著你能放下過往,一切往前看。”
“你是說太子和太后?”
“所有的事。”
司馬雋沉默片刻,道:“知曉了。”
“那就好。”她溫聲道。
司馬雋皺了皺眉頭,道:“下次回來也不知何時。”
“無礙,下回得勝歸來,豈非更好?”
司馬雋卻看了看她,忽而道:“你好似一點也不盼著我回來。”
“是么?”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似盼著再也見不到我。”
孫微不由地笑起來。
她并不多言,只將頭靠在司馬雋的肩上。
司馬雋定了定神,旋即將她摟住。
孫微的目光往上方瞟了瞟。
他的耳根紅紅的。
沒多久,水港到了。
司馬雋又與孫微依偎了一會,才松開手。
“等著我。”他深深地注視著她。
“快去。”孫微輕聲道,推了推他的肩頭。
司馬雋笑笑,終于下車去。
孫微坐在車內,一直注視著他,目送他上了船,在船上朝她揮手。
而后,那大船帶著他遠去。
孫微覺得,那仿佛也帶走了自己的心。
回到家中,阿茹已經回來了。
她一個勁的埋怨魯嫻不義氣,可孫微卻坐在屋子里,一動不動。
“怎么了?”她問,“跟殿下吵架了?”
孫微抬眼,搖搖頭。
“阿茹,我果然天生欠了他的債,”她輕聲道,“如今這筆債該還完了吧?”
——
年后,建康出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王氏余黨作亂,想暗殺閭丘顏,被閭丘顏所破。王氏族人一不做二不休,領私兵與閭丘顏的人馬在建康城中大戰,一番廝殺之后,王氏敗走。
第二件,將王氏余黨清理出建康城之后的次月,皇帝行走之時摔了一跤,倒地之后,就沒醒過來。
于是,在先帝駕崩的第二年,新帝駕崩。
對于此事,建康城流言滿天飛,不少人都說,這是閭丘顏弒君。因為新帝不曾留下子嗣,而閭丘顏拿出了新帝的禪位詔書,改元稱制。
到了四月,天下已是動蕩不安。
被軟禁在會稽行宮太皇太后突然拿出先帝遺詔,令豫章王雋嗣大統。
天下震動。
在尋陽的孫微也很快聽聞了這消息。
她長吁一口氣。
她知道,司馬雋等待的時機已經來了,而那封被她壓在案上好幾個月的信,也終于發往荊州刺史府。
一個月后,捷報頻傳之時,孫微帶著阿茹來到城隍廟里,給老道捐了最后一次香油。
老道將一個包袱取出來給她,道:“施主這些物什已經存了三個月,在下還以為施主不取了。”
孫微看著那包袱,笑了笑:“三個月前本是要來取了,卻是忘了。”
說罷,她和阿茹登上了離開尋陽的馬車。
阮回特地從荊州而來,在十里亭外送別。
他問:“女君是如何想通的?”
“我不想與刺史交心。”
“無礙,”阮回道,“女君還有什么要吩咐在下的么?”
“舍弟照理要喚刺史一聲師伯。若是殿下生氣,不想照顧我的家人,還請刺史代為照料。這些事,我昨日已經吩咐了舍弟,他若遇到煩難,會去找刺史。”
阮回頷首:“在下答應女君的事情,自會做到,請女君放心。”
“若是殿下問起,刺史不必多答,只將一切都推給太傅。畢竟他已經逍遙去了,你還得過活。”
阮回笑了笑,道:“師父說得不錯,女君與師父真的很像。”
孫微道:“后會無期。”
馬車里,阿茹看阮回一直站在原地,向這邊作揖,頗有幾分唏噓:“你夠心狠的,說走就走了。”
“我已經告知家人,并非不辭而別,有什么不能走的?”
“那殿下呢?”阿茹問。
孫微望著遠處。
尋陽的城樓正在遠去。
她記得,上輩子,她就是在那里,抱著司馬雋的尸首跳了下去。
——“走吧,好好活下去。”
鼻子酸酸的,眼眶有些模糊。
那時,他讓她走,但她沒有走。
因為她知道,沒有了他,自己走到哪里也是生不如死。
而現在,她以為自己終于可以輕松離開了。
可為什么心中卻仍舊那樣的難過?
“我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不必再留戀。”孫微輕聲道。
“我不懂,”阿茹道,“你若是不想嫁他,別嫁就是了,何必走呢?”
孫微喃喃道:“只要一日不走,我便會滿心為他著想,連自己喜怒哀樂也一并放棄。阿茹,我想知道,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樣。”
阿茹默默看著她,輕輕嘆口氣,沒有多言。
她掀開幃簾,露出詫異的神色,道:“這田野里竟是開了許多話,外頭多美!”
孫微抬眼看去,春日正盛,花紅柳綠。
她的眼眶已經濕潤了。
——“等到了下輩子,殿下若遇見妾,要走得遠遠的,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