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醫院的路上，林夕預設過很多個決絕的畫面。
哪怕秦之儀苦苦哀求。
哪怕老人氣若游絲。
她是林夕。
不是秦明珠。
當初是誤會也好，是罪孽也罷，都是她們造就的，與她無關。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可這一刻。
看著老人渾濁含淚的雙眼。
林夕那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
“……好！”
林夕點頭。
老人的淚滑落臉龐，眼睛里浮起一點微弱的亮光。
“好……好孩子……”如釋重負，老人悠悠吐出一口氣，蒼白的嘴唇無聲翕合，“老，老頭子，我總算，總算能去見你了……”
“媽?。?！”
哭嚎聲響起時，病房門推開，一群人涌了進來。
林夕被擠到墻邊。
抬頭看去，病床上，老人闔著雙眼，神情安詳。
林夕轉身出了病房。
“林夕?。?！”
怒喝聲響起。
林夕轉身，正看到追出來的唐玥。
沒了初次見面時的明媚張揚。
這一刻的唐玥，雙目通紅，眼里只有忿恨，“別以為你說了那番話，一切就都能抹平了。你姓秦，我姓唐，我是絕不會認你的！”
“你的認可，有那么重要嗎？”
林夕一句話。
唐玥幾近噴火。
林夕冷冷的，“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赡阈挪恍牛乙痪湓挘湍茏尳贡苣闳缟咝?？”
？？？
唐玥瞪大眼，“你敢?。。 ?/p>
“那就滾遠點，別再出現在我眼前。”
冰冷的聲音回蕩在電梯間。
電梯門關上。
林夕從眼前消失。
唐玥握緊雙拳，怒不可遏。
林夕走出醫院的時候，呼嘯的油門響徹夜空。
顯然來的路上已經得知祖母去世的消息了，秦宴連停車都顧不上，車子胡亂停在臺階下就下了車。
正遇上離開的林夕。
秦宴頓住腳。
傍晚到黃昏，他在秋鳴山山腳下等了不知道多久。
從林夕不接他的電話起，秦宴就知道，不止這份表兄妹的情份沒了，恐怕就連從前一起照顧毛茸茸的朋友情份，也沒了。
他和她之間摻雜了太多的誤會和巧合。
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說清的。
“秦宴……”
擦肩而過，喚聲從身后響起。
秦宴轉身，眼底迸出一絲意外的驚喜。
正對上林夕平靜的目光，“有兩句話，麻煩你幫我轉告唐夫人?！?/p>
秦宴的心咚的一聲沉了下去。
“我原諒秦老夫人，原諒她，是因為當年，她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p>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秦之儀不愿意放棄她和愛人的骨血。
而秦老夫人愿意滿足女兒的一己私念。
同是女人，她能理解她們。
“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我原諒她們，并不代表著我還會認她們。我不是秦明珠，秦家也好唐家也罷，別再來打擾我！”
“你也是。”
女孩兒目光平靜，背影決絕。
寒風吹過，像是有刀子劃過。
劃過他的臉。
穿過他的心。
秦宴眼底盡是追悔。
如果初次見面，他開誠布公：林夕，你很像我失散多年的表妹。
之后的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了？
嗡！
手機震起時，林夕正漫無目的的走在蕭瑟的街道上。
停住腳，林夕看看左右，甚至不知道這是哪兒。
林夕摸出手機。
天王星打來的。
直播里無論什么時候都沉穩淡定的男人聲音里透著興奮，“夕姐，我已經聯系過協會和家長們了，全都無異議。家長們還自發簽了免責書，催促咱們的游山活動能盡快展開。我這邊沒問題了，你看……咱們什么時候能開始游山。”
“明天吧?！绷窒戳讼绿鞖忸A報，“后天陰天，大后天可能要下雪。到時候雪天路滑，危險因素也多了?！?/p>
“好，那我這就去通知家長們?！?/p>
電話掛斷，林夕默默向前。
不知道要往哪兒走。
只知道，她不能停下來。
猛地停住的時候，林夕忽然覺出不對了。
一道光跟著她。
她走的快，那道光也跟的快。
她走得慢，亦或者停下來，那道光也停在她腳邊。
林夕回頭，看到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越野車。
和越野車駕駛座里的周凜。
四目相對。
周凜熄火，解開安全帶，幾步下車走到了林夕面前。
抬手摸了摸林夕的臉，沒那么冰。
看眼睛，也沒哭過。
周凜心里松了口氣，“要回家嗎？”
林夕搖頭。
“那走吧，帶你去個地方?！?/p>
“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了。”
牽著林夕的手，把人塞進副駕，周凜一腳油門直奔城東。
周凜帶林夕去了射擊場。
從子彈射出去不知道打到哪兒去了的生疏，到逐漸能打在靶子上。
射擊聲響徹四周。
嘭嘭的穿透聲由遠及近，林夕覺得心里的郁結都跟著一起擊碎了的暢快感。
她開一槍，周凜就跟一槍。
不知過了多久，林夕已經能在5環左右徘徊，不脫靶了。
胳膊重的像是墜了鉛一樣，林夕再停下來，這才發現頭上身上已經出了一層汗。
像是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怎么樣，過癮嗎？”
背靠著門坐在地上，同樣滿臉汗的周凜回頭看林夕。
林夕點頭。
唐玥的忿恨。
秦宴的追悔。
還有秦之儀和老人的哀切懇求。
幾張面孔在心里交疊。
林夕輕聲道：“周凜，如果你有兩個朋友，同樣有趣，同樣善良，一個出身豪門，一個平凡普通。只能二選一，你選哪個？”
周凜挑眉。
沉吟許久，男人搖頭，“沒法回答你。”
林夕不解，“為什么？”
答案就在題面上，好像……也不怎么難選吧？
周凜笑，“如果只是朋友，既然兩個人都有趣又善良，那為什么非要二選一？不能都做好朋友嗎？”
“如果是女朋友，那豪門或普通，不算先決條件。我愛上誰，自然就選誰?！?/p>
“可是林夕……”周凜眉眼定定的看著林夕，“如果那個人是你，無論怎樣，我都選你！”
如果那個人是你。
無論怎樣，我都選你。
怔怔的看著周凜，林夕空洞了一路的心逐漸回溫填平。
24年前，爸爸媽媽堅定的選擇了她，毫無保留的疼她愛她，直到生命終結。
一如今日，她毫無保留的選擇他們。
她從未失去過什么，相反，得到了太多。
毫無遺憾。
“周凜……”
眼圈泛紅，臉上卻帶著笑。
林夕眼睛星亮，“我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