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欲言又止，眼淚汪汪。
“婉姐姐……外婆還在床上躺著。”
江婉見她瘦了一圈，連下巴都尖了，暗自心疼不已。
“走吧，帶我去看外婆。”
看了小六的情況，江婉猜準吳媽的情況不算樂觀，但她看到吳媽的那一刻，仍扎扎實實嚇了一大跳！
老人家本是微胖身板，此時瘦巴巴，哪怕穿著厚毛衣蓋著被子，仍看得出來瘦了許多。
臉色蠟黃，扯開笑容那一刻，臉上盡是皺紋。
“小婉……你怎么來了？”
江婉拉住她的手，解釋：“我來看看您。子豪說許久沒見您，給您安排了紅包，可卻遲遲沒見您去心園。不知道你們搬來這邊，小六也沒過去。只好拜托云川去打聽，才總算知道你們的新住址。”
吳媽發(fā)絲花白凌亂，眼神渾濁無光，虛弱得直喘氣。
“……真是對不住，讓少爺和你擔心了。我……我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
江婉皺眉問：“您是怎么了？有沒有看醫(yī)生？醫(yī)生怎么說？”
“醫(yī)生說是老】毛病。”吳媽虛弱解釋：“讓我多休息，別動彈。可我越躺身體好像越差……感覺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江婉聽得紅了眼眶，道：“您別亂說。這幾天呢？看醫(yī)生沒？有沒有拿藥吃？”
“就一些西藥。”吳媽解釋：“每天吃兩回，昨天藥沒了。”
江婉直覺很不對勁兒，問：“去哪個醫(yī)院看的？怎么可能越吃越差？”
吳媽搖頭：“不知道，那個地方叫啥來著。”
小六連忙答：“一開始是去醫(yī)院，后來就在路邊的診所。那會兒過年，診所要關門，大姐姐說先拿點藥吃，醫(yī)生就拿了幾包，說一天一包，后來就一直吃那藥，昨天才吃完。”
江婉聽得皺眉，道：“不行，還是去大醫(yī)院好些。”
“不用……”吳媽苦笑：“我都一把年紀了，能活多久就多久。小婉，你能來看我，我心里頭是真的高興。大小姐她還好吧？她啥時候回來？”
“快了。”江婉答：“等開春了，她就要帶著小歐一塊兒回來。”
吳媽一聽雙眼亮了亮，卻又很快沉寂。
“我……我恐怕是等不到大小姐了。只要她平安順遂，就什么都好。”
江婉罷罷手：“您別亂說。家里還有誰？小六，讓你姐姐們都起床。用被單把外婆抬下樓，我樓下有車，可以立刻送她去醫(yī)院。”
小六有些慌，支吾：“大姐姐不在……三姐姐還沒回來。只有二姐和四五姐她們。”
“人手夠了。”江婉催促：“你去喊人，快去。”
小六跌跌撞撞出去了。
江婉幫老人家穿上大棉襖，又套上襪子和鞋子。
吳媽一動就喊痛，虛弱搖頭。
“小婉，我知道你關心我……可我實在是不行了。人老了，遲早走到這一步。我沒啥遺憾……幾個孫女我管不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小六。”
“您別說了。”江婉搖頭：“您的身體好著呢。您只是病了，不是身體不行。”
吳媽聽罷，淚水蜿蜒往下掉。
“小婉……不去醫(yī)院了，就這么熬多幾天……該走還是走了吧。”
江婉將她推坐起來，問：“能坐不？要不我背你下樓試試看？”
“不行了。”吳媽虛弱靠在墻上，喘息：“我……我頭暈腦袋脹，很難受。”
江婉幫她順氣，解釋：“你一直躺著，突然坐起來，難免會難受。吳媽，您身子骨沒大礙，只是腰痛的老】毛病而已，不要輕易放棄自己。”
“……我老了，沒用了。”吳媽哽咽：“幫不上孫女們，也幫不上少爺和你。小婉，別理我，還是讓我這樣昏昏沉沉走吧，省得拖累你們和孫女。”
江婉聽得心酸不已，問：“您這是怎么了？之前不還好好的嗎？”
吳媽紅著眼睛，低喃：“我沒能把孫女們教好……她們的媽也不要她們了。我無能為力，一想起就覺得愧疚。”
女兒教不好，她內疚又氣惱了半輩子。
沒想到臨了老了，孫女們也教不好，老大給人家當姨太太，老三學了她媽跟不三不四的男人私奔。
她覺得她這一輩子真的很失敗。
活不下去了，干脆也別活了。
“她們是她們。”江婉淡聲：“您是您。她們有自己的人生。她們長大了，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吳媽，您是人，不是神。”
這一點，江婉實在不好多說。
有些事，不是管多了就是真的是為了你好。
在老人家看來，是真的為她們好，全心全意撫養(yǎng)她們，希望她們能有個好歸宿，幸福過完余生。
可對幾個女孩子來講，她們已經(jīng)長大，有自己的追求和私心。
老人家何須將她們的人生硬生生跟自己的捆綁住？
何苦為難自己！
就在這時，裹上外衣的小六匆匆來了。
“婉姐姐，二姐和四五姐她們都醒了。她們去刷牙洗臉，馬上就來。”
江婉見吳媽雖然瘦削許多，臉色也難看，但身上干干凈凈的，屋里也打掃得一塵不染。
“這一陣子老人家病著，都是你們輪流照顧的？”
小六點點頭：“對。二姐和四姐晚上還會輪流陪著外婆，喂水喂藥什么的。”
江婉忍不住問：“吃的藥沒效，怎么不換醫(yī)生？不去大醫(yī)院？”
小六紅著眼睛，低喃：“外婆不讓，說不用。大姐姐不在，我們都沒主意。”
“吳玉嵐沒跟你們住一起？”江婉問。
小六搖頭：“我們搬去賓館住的時候，大姐姐就帶著小外甥出去了。這些天，大姐姐就回來一回。她說，她還在忙。等這套公寓買下來，我們在京都就有家了。等她忙完，就來看外婆，帶我們去國營飯館吃大餐。”
江婉蹙了蹙眉，沒再問下去。
很快地，三個睡眼惺忪的大姑娘魚貫走進來。
“少太太。”
“婉姐姐。”
雖然不熟稔，但仍一一打了招呼。
江婉見她們一個個都瘦弱，擔心裹被單可能會掉，摔了老人家就更不妥了。
“吳媽，我來背您下樓。”
“不不……”吳媽拒絕了，“不能讓你費力。你肚子里指不定有小少爺，可千萬不能壓著你。”
江婉被她這么一說，反而不敢使力去背老人家。
本該月初就來報到的月信仍沒來，確實不能大意去使勁兒。
江婉不敢冒險，麻利下樓找到商鋪的公共電話，喊了陸子豪過來。
剛睡醒的陸子豪只來得及洗臉刷牙，匆匆穿上西服外套就開車趕來。
看到老奶娘瘦得變相，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江婉催促：“你背吳媽下樓，不能再耽擱了。快！”
陸子豪顧不得問，麻利將老人家背上，快步下樓來到車前。
江婉打開門，幫他將老人家扶上車。
幾個姑娘也紛紛擠上車。
江婉載上小六，一并往市區(qū)最大的醫(yī)院去。
進急癥室，一番忙碌檢查后，醫(yī)生將老人家留下打吊瓶。
醫(yī)生說，老人家只是腰酸痛，并不是其他問題，給她吃的藥沒有對癥下藥，反而害她得了急性腎病。
陸子豪關切問：“能治好不？需要幾天？”
“一周吧。”醫(yī)生解釋：“老人家的情況有些嚴重，耽擱下去可能會出大事。先住院吧，至少得待上幾天。”
陸子豪道：“那麻煩你了，盡量用好的藥，費用方面不用顧慮太多。”
醫(yī)生答好。
一會兒后，老人家被推去住院大樓。
江婉繳了住院費和藥費，給二姑娘留了一百塊，叮囑她們輪流照顧老人家，才和陸子豪離開。
“等等！”江婉躊躇停下腳步，“我覺得……我得去一趟婦產科。”
陸子豪疑惑挑眉，問：“怎么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江婉拉下他的耳朵，低語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