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劉昱卻極為認真,他人是跪著的,聲音卻比任何人都高亢。
“首先第一條,貪贓枉法,禍亂朝綱。”說話間,劉昱雙手高舉一本冊子:
“這是秦豐業這些年貪墨的證據,不止是貢賦,還包括賑災銀,各種錢糧款項?!?p>“國庫撥出去的他拿,百姓交上來的他也拿,甚至是同僚下官的孝敬,他也照單全收!”
“記錄在冊的賬目,從十年前開始至今,只是十年時間,他就已貪墨愈千萬兩!幾乎可與東陵國庫每年的收入比擬!”
聽到這個數字,元貞帝不以為然的神色,慢慢轉變為認真。
他給王公公使了個眼色,王公公立即把厚厚的賬冊呈到御案上。
元貞帝翻開看了幾眼,臉色卻是越來越沉。
“好!很好!好的很!”
他的聲音已然冷凝,明顯動了怒意。
秦豐業貪,他一直都知道,因為寵信,所以他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以為自己的放縱,得到的會是秦豐業的適可而止。
卻沒想到,連他撥去后宮的銀子都貪,甚至給他做龍袍的油水都收刮!
這叫他如何不怒?
太子見元貞帝如此態度,心中大喜。
于是他再接再勵,繼續開口:
“第二條,通敵叛國!北燕為何執著于北疆五城,為何能從陰山蕩繩而下,少不了秦太師的里應外合!”
“他允諾可以幫北燕得到北疆五城的鹽礦,而北燕在占領北疆五城之后,要把五座城市的糧食交給他?!?p>“鹽他不好賣,但對于經常發生災禍的東陵來說,糧食可太好賣了!這本冊子里,記載著他與北燕勾結后所得的收益!”
說罷,太子又高舉一本冊子。
白明微的目光,輕輕落到劉昱身上。
在那深潭一般的眼底深處,有一小簇火在燃燒。
只因她等這一刻,已經等很久了。
而元貞帝卻并不急著去接。
因為他在猶豫,要不要把這件事爆出來。
如此巨貪曾是他身邊的紅人,傳出去豈非笑掉大牙。
就在太子開始說第二條時,還在氣頭上的他,就已經思索著這件事是否會連累他的聲名。
他明君圣主的名聲,還能不能保住。
要不怎么說是太后的心腹,宋成章只是看了一眼元貞帝的表情,就已經知道元貞帝要做什么。
他在元貞帝做出反應前,把太子高高舉起的冊子一把奪過,旁若無人地翻看了起來。
他一邊看,一邊搖頭:“喪天良??!簡直就是喪天良!老夫活了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如此泯滅人性的事情!”
說話間,他還不忘把冊子遞給脖子伸得老長的幾名官員看。
不一會兒,秦豐業在北疆五城做下的那些丑事,就已經弄得人盡皆知,就算元貞帝想要阻止,也來不及了。
“砰!”
元貞帝怒意橫生,一拳砸在桌面上!
這老東西,竟敢壞他好事!
突如其來的響聲,也噤住了有些哄亂的朝臣。
他正要發怒,王公公卻迎上去問:“陛下,可是身子不適?老奴立即給您叫太醫?!?p>接著,王公公又向朝臣解釋:“陛下近幾日心力交瘁,精神有些不濟,想來是龍體又感到不適?!?p>元貞帝也很快就會意了。
他假意撐著腦袋,然后有氣無力地開口:“眾卿家,朕的頭很疼,今日的朝會,就到這吧,散了,都散了?!?p>王公公也很上道,連忙沖過去扶著他:“陛下,奴才扶您去看御醫?!?p>兩人一唱一和,眼看就要離開朝堂。
太子滿腔熱血還沒有揮灑,就已經被一盆涼水澆了個透。
因為他看得出,父皇并不想給秦豐業治罪,所以才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而后在找借口蒙混過關。
思及此處,他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他和外祖父絕無可能有回轉的余地。
父皇這是把他推入尷尬的境地,根本就不管他的死活。
難道一個老東西,還比他這親兒子重要?
他心亂如麻,可根本就看不出元貞帝不想繼續把事情鬧大的原因,根本不是為了秦豐業。
在眾面面相覷,王公公卻已經一掃拂塵,高聲宣布:“退朝!”
說完便扶著元貞帝離開。
朝堂之上,百官尚且在震驚之中:
“好戲剛開場,這就退了?”
“證據擺了上去都不審,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你還看不出來么?陛下不想審?!?p>“那畢竟是三公之一,要是晚節不保,遭人恥笑的可不止太師一人……”
眾說紛紜,白明微卻沒有任何反應。
即便是有人把話扯到她身上,她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理會。
而她握著玉圭的手指,卻在輕輕敲打著玉圭,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元貞帝前腳還沒離開太極殿,外邊便又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音:“太后駕到!”
宋成章緩緩闔上眼,像是有幾分心痛,幾分擔憂。
可當他的眼睛再度睜開時,他的神色全變了。
他連忙捧著那元貞帝尚未來得及收好的冊子,一撩衣擺跪了下去:“臣恭迎太后娘娘臨朝!”
此言一出,元貞帝怔住了。
幾乎所有人都怔住了。
只因這“臨朝”二字,有著太多的含義。
先帝走的時候留下遺詔,只要太后出現在這朝堂之上,那么元貞帝就只能坐旁邊聽著。
后來太后還政于元貞帝,也不曾出現在朝堂之上。
久而久之,這道遺詔便叫人遺忘了。
如今驟然被提及,受到驚嚇的何止元貞帝一人。
本來準備離開的百官,立即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因為他們知道,這一場朝會還沒完。
用“剛開始”來形容更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