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見面,都愣了一下。
有位夫人認出了自家送來的箱子,特意上前兩步確認了一遍,奇怪地問:“你們這是在作何?”
商人中有一人也站出來問:“你們又是來做什么的?”
幾位官夫人露出不滿神色,捏著帕子掩鼻側身。
受到委屈的人都有傾訴欲,看見人就想表達他們受到了欺壓,希望別人主持公道。
那商人也不等夫人們說什么,義憤填膺道:“這個周姑娘好不要臉。說是幫助受災戶,出錢修繕房屋,到現在我們拿不到銀子了!”
有人牽頭,其他人也趕緊說道:“就是,我們都是工人,都要養家糊口。聽說救災,自愿減少工錢,她卻拿這些死人錢來糊弄我們!”
那人抓起一把紙錢,往天空揚了,轉身對著展行卓指著鼻子怒罵:“還有你,好歹是個官,剛才還說那么多好聽話,想讓我們夸你好,是吧?”
他重重一腳踩在那紙錢上,用力碾了碾,“做好官就要有個好官的樣子!你今兒要不給工錢,我們就去官府告你們!”
“對,告你們!”所有工人都握緊拳頭高呼,一呼百應。
現在流民鬧事風頭正盛,朝廷怕再出亂子,施壓讓京兆尹出面安撫百姓,又讓五城兵馬司加強城內巡防。
這時候哪位官員家中鬧出事,簡直是往墻頭上撞。
“聽說這位展大人包庇貪污犯的女兒,原來不是包庇,根本就是蛇鼠一窩!”
“又想要名聲,又要剝削我們百姓,太黑了,我們小百姓難啊!”
“蒼天啊,誰來為我們做主啊!”
“這周姑娘還說募捐錢財,我看,她根本就是借著行善中飽私囊!”
“老鼠的女兒會打洞,她跟她那個貪官爹一樣!”
“應該殺盡狗官!這個女人是個禍害,她也必須死!”
眾人七嘴八舌的怒罵,嘈雜如菜市口。
群情激憤,越說越勇,眼看就要失控。
周芷寧睜大了眼睛,一眼看去,全是瞪著的牛眼,不停張合的嘴唇,唾沫星子直接噴到她的臉上,也有人扯她的衣服頭發。
她既害怕又惡心,拎起袖子遮掩,卻猝不及防被人推了一把,踉蹌幾步險些摔倒,好在展行卓及時扶著她。
“芷寧,你怎樣?”
周芷寧嗚咽一聲,縮在男人懷里,哭泣道:“行卓哥哥……不是,不是這樣的……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她躲不掉,也解釋不了。
但好在混亂的風浪中,有那么一堵溫柔堅實的厚墻,擋在她的前面。
透過密密的人群,在縫隙中,周芷寧看向站在廊下的姚青凌,眼睛里射出恨意。
姚青凌!
一定是她搞的鬼!
姚青凌淡淡望著那兩人,唇角微微勾起,心里有幾分快意。
不是會裝委屈嗎?
不是有人護著,就以為能躲過譴責嗎?
比起那些死于洪水,死于饑餓困苦的災民,只是給人罵幾聲,這太輕了。
眾人不斷上前,圍成了一個圈,中間被包圍著的,就是展行卓和周芷寧。
展行卓擔心周芷寧再被攻擊,緊張地將她護在懷里,一張臉在紅黑之間輪換。
他這輩子從沒受過這么多的嫌棄和斥責,口水都噴到他臉上,他就快被人推倒——
姚青凌使了陰招,他被她設局了!
男人的雙眼,越過重重人頭,直指姚青凌。
只見她像是在干凈的岸邊,看著翻了船的人在水中撲騰活命;而她滴水不臟身,冷眼看著他沉淪。
展行卓雖是文官,可兇狠瞪視的眼神還是很有威懾的。
“住手!在本官家里,輪得到你們放肆!”他厲聲斥責,又說道,“我母親乃德陽大長公主,父親是展國公,你們若敢傷皇親,斬立決!”
威懾下,眾人不敢上前,有些往后退了幾步。
畢竟比起錢,還是命要緊。
“今日只是突然出了意外,是我家夫人弄亂了庫房,待整理清楚,欠著的錢必定補上。各位還請先回,欠下的錢,一定派人送到府上。”
話音落下,也不等眾人是否答應,就叫來護院,把人都請出去。
期間依然有人罵罵咧咧,不情愿的被推搡出去了。
留下安靜的空氣,和一地狼藉。
展行卓與周芷寧的狼狽和不堪,在眾位官宦家眷前,一覽五遺。
周芷寧趕緊背過身整理凌亂的衣服和頭發。
展行卓依然冰冷的直視姚青凌。
呵,想脫身?
門都沒有!
姚青凌站在眾位女眷們最前面,冷眼與男人對視。
到這時候,還把臟水潑向她。
夠無恥的。
展行卓看到姚青凌的鎮定淡然,看著她衣衫整齊,一絲不亂;她平靜的臉上寫滿了對他的嘲諷,將他的狼狽襯托得那么可笑!
男人的眼睛赤紅,不顧扯松了的衣衫,大步走到青凌面前,指著那堆同樣凌亂的箱子:“是不是你干的!你把箱子里的銀子都調包了!”
他氣急敗壞,惡行惡狀。
姚青凌冷冷睨著他:“那里面的都是銀子嗎?”
她轉頭看向身后的諸位官家夫人小姐們,一臉茫然不知,“各位送來了銀兩?”
她身后的曹御史夫人第一個跳出來,怒道:“展郎中,你這是什么話?”
“告慰亡靈,用的是赤誠之心。我與眾位夫人小姐們親手抄寫經文,衣不解帶,飯都顧不上吃,緊趕慢趕才寫滿了這一箱箱的經文。少夫人從未跟我們說過,要捐香油錢,一文錢都不肯收。”
“做法事所需銀兩,她一力承擔。怎么到了你的嘴里,我們送銀子來了?”
好幾位家眷都露出了不屑鄙夷的神色,目光從周芷寧掃到展行卓,再從展行卓掃回周芷寧。
一丘之貉。
好歹是國公府的二公子,怎么做出這么上不得臺面的事情。
就算要摟錢,也不該摟得這么難看。
展行卓師從周勤,學到的手段更無恥可笑。
左通政夫人是這群夫人中輩分最高的,她冷聲道:“展郎中,今日那些人鬧哄哄的來,是討要工錢和材料費的。你是不是以為,那些箱子里裝滿的都是銀票,你用我們捐的‘香油錢’,支付給他們?”
伯爵家的五小姐看著自己熬了幾夜做出了的經幡被人打翻,踩上了腳印,氣都氣死了。
她補冷刀,說道:“用我們的‘香油錢’,給他們積攢功德。怎么想出來的‘好’辦法。人家事情沒做成,鬧了大笑話,倒是我們有罪了,捐了一堆沒用的東西。”
她再看向姚青凌:“少夫人,您要用錢,直說呀。何必跟我們說,不收一文錢。捐錢還省事兒了呢。”
她看自己的手指頭,扎了好幾個針眼,現在手指還腫著呢。
姚青凌面帶苦笑,無奈道:“若我借用做法事的機會,趁機向各位索要錢財,不管最后那些銀兩有沒有拿出來,只要進了新府的庫房,就有私相收受的嫌疑。”
“如今朝廷嚴查貪腐,我怎敢做出這種事情,害了新府,害了國公府?”
“諸位有善心,屆時若永寧寺重建,大可將銀兩用在那上面。”
“就是不知,展郎中說我調包了銀兩,這……從何說起?”
姚青凌轉眸看向展行卓,清凌凌的眼神里,有著幾分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