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國公府,將近正午的太陽明媚溫柔,連吹在臉上的風也是清清爽爽,溫溫柔柔的。
姚青凌沒去新府,只叫桃葉在那盯著,把那邊的嫁妝都送去侯府。
她是八抬大轎嫁入國公府的,而今也只從國公府這道門檻出去。
展行卓在新府等候,卻只見桃葉守在庫房,指揮著下人將東西送出去。
男人的臉色黑透。
周芷寧母子被趕出去,不知在何處落腳;他自己也被禁足,不得出入。
——德陽大長公主派了一隊府兵來,把新府前后圍得死死的。榮嬤嬤再次掌管了府中庶務。榮嬤嬤還傳了大長公主的話,令他不得踏入國公府大門,直到他與周家徹底斷絕關系。
展行卓黑沉著臉,大步走到桃葉跟前:“姚青凌呢?她為什么不自己來?”
桃葉掃他一眼,淡淡說道:“二爺不可能再見到我家小姐。小姐說了,以后都不想看到你。”
展行卓:“……”
他攥緊拳頭,青筋根根鼓起,臉色陰沉得能滴水。
桃葉見狀,趕緊后退一步。
男人冷冷看著桃葉,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中蹦出來:“姚青凌離開我,什么都不是。總有一天,她要哭著回來求我!”
桃葉嘴癢,忍不住懟:“二爺,您先顧好您自己吧。”
她往外看一眼,門口兩個府兵跟門神一樣站著,誰比誰慘呀。
這些府兵都是大長公主盯著展行卓的眼睛,每個院子門口都有人守著,他動彈不得。
這話卻刺激到了被禁錮了幾天的展行卓。
豈有此理,一個上不了臺面的丫鬟也敢如此奚落他!
他高高揚起手掌,桃葉下意識地抬起手護著腦袋。
榮嬤嬤過來查看,正撞見展行卓要打下人,淡淡出聲提醒:“二爺,您還想被多關幾天嗎?”
展行卓腮幫子咬緊,面頰肌肉狠狠鼓了兩下,憤怒地甩袖而去。
姚青凌,別再讓他見到她!
桃葉沖他背影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
榮嬤嬤清冷的視線掃過來:“桃葉姑娘,請動作快一些。”
桃葉撇撇嘴,捏著帕子手一揮,朝著人大聲問:“都裝好了嗎?一件不留下,都仔細點兒!”
“是!”
過了會兒,所有東西裝完車。
桃葉進入庫房,確定一張紙都沒留下,再度小手一揮:“回家!”
此刻,姚青凌帶著從國公府搬出的嫁妝,在忠勇侯府門前停下。
浩浩蕩蕩的隊伍,蜿蜒了很長很長。
忠勇侯姚英,侯夫人馬氏,兩人在門口。
侯府兩側,有其他圍觀的鄰里。
開國以來,第一個與皇族和離成功的,怎不稀罕?
他們對著侯府悉悉簌簌,指指點點。
忠勇侯的臉黑透了。
姚青凌不用看他們的臉色也知道,她未與他們商量,未得他們的允許擅自和離,得罪國公府,這幾個罪名,已經把侯府得罪透了。
如果不是有太后的懿旨,他們甚至不會允許她踏入這道門檻;他們會把她從族中趕出去。
姚青凌下了馬車,周圍人群避開,讓出一條路。
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她徑直走到忠勇侯跟前,聲音清脆平和:“大伯父,侄女姚青凌回來了。”
沒有哭哭啼啼,也不是一臉苦相;沒有興高采烈,也不是得償所愿后的志得意滿。
她平靜祥和,好像只是出了一趟遠門,帶著一堆東西平安地回家來了。
只是這一堆東西,是陪著她出嫁的物品,箱子上大紅的油漆色都未褪。
如今又回到這里。
忠勇侯沉沉地盯著姚青凌,表情微妙,似是極力的忍了又忍,半晌才從鼻腔擠出“嗯”一聲。
馬氏看了眼侯爺,覺得他不夠威勢。
心想:姚青凌這么厲害,她回到侯府,誰還鎮得住她?
轉頭,她對著青凌道:“沒有經過我們同意,你就和離。青凌,你簡直膽大妄為。你不顧侯府的顏面,難道也不顧你父母的臉面?”
馬氏說著,捏著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帶了哭腔說:“我們辛苦把你養大,給你找了個好人家將你嫁出去。你倒好,說和離就和離,我們的辛苦全白費,就知道任性……你讓我們怎么對得起你爹娘。”
停頓一下,收了眼淚:“罷了,回來就回來吧。”
她吩咐身后的下人:“去把東西都送到庫房里,動作輕一點,別磕碰傷了。”
二十來個下人從門內魚貫而出,幫著運送東西。
馬氏與青凌一道進門,握著她的手,語氣柔和:“還沒吃飯吧?我叫廚娘做了些小餐,到晚上一家子再吃頓團圓飯……”
馬氏先發怒,再擺出和善慈祥的模樣;錯是姚青凌的,恩是侯府給的,她做足了人前好伯母的模樣。
進了門,外人看不到府里面,也聽不到說話聲了,馬氏把手一松,冷聲道:“吃過東西后,去祠堂給你爹娘跪著。我們是受不起你的跪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姚青凌站在原地,瞧著侯府里的東西,淡然一笑。
笑意不達眼底,甚至有些冷意。
還是熟悉的味道,大伯母永遠都這個樣子,人前人后兩副面孔。
姚青凌剛入侯府時,別人憐憫她剛失去爹娘,馬氏對她噓寒問暖,做足了樣子。可三年才給她做一身新衣裳,只允許出門穿,穿給別人看,回府后就得脫下。
她的其他衣物,都是堂姐們穿舊了的。
馬氏總一臉哀愁的說,姚家只得了侯府這坐宅邸,父親的撫恤金不多;侯府人口多,銀子都得緊著用;侯府都靠大伯的那點俸祿支撐著,叫她要懂得感恩。
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吃穿用度從來不少;弟弟妹妹們也不用別人用下的舊物。
府里的繡女,衣服大改小的本事爐火純青——只改她的。
三房的孩子有嬸娘幫著爭取,一樣不少;青凌沒有爹娘護著,只能忍著。
如今,她出去轉了一圈……爹娘的東西,總會回到她手上的!
姚青凌的眼中閃過凌厲,捏了捏拳頭,在繁花落英中顯出剛烈,又很快消失。
她面色平靜,回到曾經自己的木蘭院。
剛到院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女孩子清脆快樂的說話聲:“青綺,你別跑,把東西還我!”
話音落下間,一個穿青紗裙的妙齡女子跑到院門口,差點撞上青凌。
青凌靜靜站著,那女子認出她來,卻十分傲慢無禮地說道:“哦,我差點忘記了,母親說過,你要回來了。姚青凌,你好本事,搞得天下大亂,我們侯府的臉面給你丟盡,害得我們都不能出去了。”
姚青凌淡淡瞧著女子,開口:“姚青綺,這是我的院子,你在我這兒撒野?”
姚青綺是大伯父的次女,與青凌同歲,小她四個月,已經訂了親,下半年就要出嫁。
“這位,就是你的堂姐?”另一道女子聲音自姚青綺身后傳來,裙擺蓮動,緩緩走到姚青凌面前,好奇地瞧著青凌。
姚青凌打量面前的女子。
桃葉有不好的預感,緊張防備地看著,冷肅地問著:“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