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凌以前沒那么怕熱的,懷孕以后才受不了熱,溫度稍高一些她就出汗。
不知道別的孕婦是不是也這樣。
青凌下意識的摸向肚子,看到藺拾淵的目光,小手在半道轉了轉,裝作扇風的樣子:“是啊,有點?!?/p>
兩人并肩而立,都看著前方;一個給扇著風,另一個給自己扇風,畫面有些奇怪,卻又似乎很是和諧。
像……鳳求凰。
展行卓被召回京述職,來了傳聞中的薈八方。
他不用刻意去尋,在蕓蕓人群中,一眼就看到站在樓臺的男女。
男人一身黑色長袍,頭發只用最簡單的布帶系著,卻有一股冷傲氣質,不怒而威,卻輕柔的給人扇著扇子。
清冷的面容,竟讓人覺得有幾分寵溺意味。
女人則穿著紅色襦裙,外面套了一件青綠色夏布衫,配色很鮮艷;她胖了些,更顯出幾分雍容華貴。
她從容,又有些靈動調皮,唇角掛著笑,看起來與那男子相處融洽,輕松自然。
與展行卓在一起時,她不是這樣的。
她總是擺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說話帶刺,偏激,憤世嫉俗,看誰都不順眼,誰都欠她幾百兩銀子。
此刻,展行卓直直地看著那女人,攥緊了拳頭。
這個女人,幾乎夜夜都出現在他的夢里,攪得他無法安睡。
信王給他的信中,每次都提到姚青凌,又說她與那藺拾淵如何如何,如今親眼所見,展行卓無法再說服自己,姚清凌離不開他。
相反,她似乎變了一個人;變得,他完全不認識似的。
——剛成親那會兒,姚青凌是溫柔又懵懂的。她常常笑著,笑容里又帶幾分矜持,眼里有光,有幸福感。可那時候的姚青凌沒有鋒芒,她乖巧聽話,滿心滿眼都是展行卓。她有著少女蛻變成婦人的,介于青澀與成熟之間的韻味。
再后來,姚青凌變成了冷漠的樣子,她的眉眼間不再有情;雖然順從,卻好像待他如待上司。這時候的她,沒有渾身的尖刺,卻披上了一層疏冷的鎧甲。
再后來,姚青凌突然就變得張揚了,她甚至像個潑婦,張牙舞爪,渾身都是尖刺,不給男人留面子。展行卓以為嫉妒讓她發瘋。
再看她現在,眼睛那么的靈動,顧盼生輝;有著成熟女人的韻味,卻不低眉做溫順狀,有著強大的氣勢,又斂著這氣勢。
她自信從容,不再依靠任何。
只站在樓上往下輕輕一掃,就好像睥睨天下,有“江山皆在我手”的泰然。
呵,小小一座薈八方,就讓她產生這種錯覺了?
展行卓將目光再移向藺拾淵。
他本以為,姚青凌跟藺拾淵走得近,是因為藺拾淵背后有什么靠山,卻是藺拾淵投靠她?
呵呵,堂堂一個將軍,居然來做個跑堂的,給一個女人做小伏低,真是可笑至極!
是個男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姚青凌只是個和離了的女人!
展行卓萬分瞧不起藺拾淵,可心里又似抓心撓肝地難受著。
眼睛都睜紅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直到一個小伙計看到他:“這位爺,您想買點兒什么?普通貨一樓,高檔貨二樓。您——”
話還沒說完,展行卓重重的“哼”一聲,一甩衣擺,走了。
小伙計莫名其妙:“這人怎么……”
姚青凌看著迎來客往,心里正歡喜著。
當初她賣了那么多鋪子,將籌來的銀子都砸在這家店,這是賭對了。
她眼睛里看到的是顧客,心里看到的全是嘩嘩進來的銀子。
忽地,眼角余光似乎瞥見一道熟悉的人影。
待她再看過去,那邊已空蕩。
“……難道是我看錯了?應該是看錯了?!币η嗔栲哉Z。
展行卓此刻應該在洛州,怎么可能出現在京城。
隨后,她忽然想起來,連承泰好像說過,展行卓在洛州治理有功,就要回來了。
是他嗎?
姚青凌看著店門口,若有所思。
藺拾淵察覺她的恍惚,看向她:“怎么了?”
青凌道:“我好像看到展行卓了?!?/p>
藺拾淵的神色冷淡:“他對你來說,還重要嗎?”
姚青凌搖了搖頭:“當然不重要。”
她有美好的前程,拖后腿的絆腳石,當然是離得越遠越好。
可她擔心的是,展行卓為了周芷寧,要來報復她。
“對了,周芷寧還在司農寺嗎?”
自從周芷寧去了司農寺,姚青凌就不曾再關注她。
實在是青凌這邊的事情多,她還沒有完全培養起自己的人手,店鋪卻要一家一家的開,她的精力有限。
藺拾淵道:“我去打聽一下?!?/p>
……
展行卓回到國公府。
德陽大長公主看到小兒子黑了瘦了,很是心疼。但在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什么。
她道:“此行去洛州,吃了苦,但也長了見識,這是好事。我就說過,我的兒子不可能是庸碌之輩?!?/p>
“你在洛州的治理有了成效,皇上讓其他地方仿照你的經驗跟著做;如今,你算是入了皇上的眼了。”
朝廷重新定了周家的罪,再加上周芷寧也削貶成了奴婢,朝臣沒有理由再按著展行卓不給他升遷。
再加上德陽大長公主和展國公在背后推動,展行卓不久之后,就會獲得升遷調令,再回到京城。
德陽大長公主心想:看來還是要遠離周芷寧;只要她不在,我兒大有作為。
一家人已經很久沒在一起吃飯,這一回,連展國公對展行卓都有了好臉色,親自給他夾了菜。
展行卓看著碗里的菜,沒有吃。
父子似乎還有嫌隙。
展國公道:“朝廷大概會提拔你做戶部侍郎,不再在吏部任職。”
大公子展行傲看一眼展行卓,端起酒杯:“那就要恭喜弟弟了。”
他身邊的陸氏跟著一起舉杯祝賀。
展行卓眸色淡淡,端起酒杯回禮:“謝謝世子爺,世子夫人?!?/p>
都說母親偏心于他,可真正偏心的不正是老大嗎?
明明老大的年紀比他大,卻將年幼的他送去做質子;請封老大做世子,繼承國公府!
老大有什么能力嗎?他只是命好,因為得到偏愛,便永遠都不用吃苦。錦衣華服,吃香喝辣,一堆奴婢伺候。
洛州不是什么好地方,那是一片荒蕪之地。
一腳踩在泥里,便有螞蝗吸在身上,蠕動著扭曲著,惡心至極??伤妒菑暮ε?,到后來徒手拎起螞蝗說要做成藥材創營收。
那兒到處都是蚊蟲蒼蠅,這些東西可能是叮過腐尸的,一個不注意,喝了產卵的水或者食物,就上吐下瀉,燒得渾身打擺子。
他從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到后來隨便的態度。
他出去勘測新地形,地面暗溝無數。
幾次遇險,命大,才又走回了這里。
他也是國公府的人,如果他們肯維護他,肯幫他,他就不用被迫自請去洛州。
如今卻成了他們口中的“歷練”。
好像輕松的只是去外面游山玩水了一趟。
展行卓對老大有怨念,對他的幾個提問都充耳不聞,不回應。
展行傲心大,并不覺得這稱呼有什么不妥。他這個世子已經做了十幾年了。
他也無所謂展行卓是什么態度,這個弟弟不一直這樣別扭么。
陸氏卻覺得這稱呼疏遠又冷漠,展行卓的態度也過于高傲了。
德陽大長公子看一眼展行卓,抿了抿唇。
她身后的榮嬤嬤也投來憂慮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