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寬捂著胸口,他不敢把匕首拔出來。
一旦拔刀,流血速度加快,死得就更快了。
他死咬著牙不說話,心知只要他開口,他死得也會更快。
青凌冷漠地注視著他,跟他耗時間。
但碼頭那些個人等不及了,追問青凌:“姚娘子,你說楊寬被人指使,這是什么意思呀?他、他不是跟我們一起的嗎?”
青凌撫著肚子,她站累了,轉身坐到餐桌,淡聲道:“找一根繩子把他的手腳捆了,我們繼續吃飯。”
眾人:“……”
這個時候,誰還吃得下去。
桃葉向來跟著青凌的指揮走,說道:“小姐說什么,你們照做就是了,還愣著干什么?!?/p>
剛才還一心想要對抗姚青凌的人,這時居然真的去找了繩子,將楊寬捆綁了起來。
他們幾人中有人隨身帶金瘡藥,給楊寬撒上了些,防止他失血過多。
雖然他們現在還聽姚青凌的,可實際上他們是六神無主,不知道要聽誰的。
如今,他們不相信任何一方。
待所有人坐下,青凌叫他們都吃菜喝茶,不準喝酒。
她喝著參雞湯,慢悠悠地說道:“藺拾淵如果要抓你們去搏前程,他早就可以動手。不用等到現在?!?/p>
她和藺拾淵剛認識的時候,何嘗沒有防備過他。
可這么多日子接觸下來,藺拾淵更擔心的是,這些流民只是利用她躲過官府的通緝,等時間長了,風頭徹底過去了,他們就會露出屠刀。
姚青凌的鋪子,包括碼頭和大船,都只是他們藏銀子的蓄水池。
凌拾淵不相信這些流匪真心想回到正道上來。
這些人一開始踏實種地,本分到懦弱愚昧,麻木。
可當他們嘗到了甜頭,人心就變了。
更何況世道這么亂,做個本分的人就能平安無事了嗎?那些壞人不都是逮著老實人欺負嗎?
這些話,是青凌與藺拾淵深聊的時候,藺拾淵坦白跟她說的。
天子腳下尚且藏污納垢,南境環境惡劣,惡人層出不窮。藺拾淵看得太多了。
他身為前鎮南將軍,為國為民的心沒有變,不希望姚青凌被這些匪徒蒙蔽利用。
他進入鋪子,又在碼頭跟那些流匪長期接觸。
有些人是真心想過正常日子的,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找回了踏實感,找回了本心。
可有些人,眼神就不安分,在背著人時露出邪佞的一面。這些人不服管,私下拉小團體吃酒賭博,欺壓他人,流氓習性不改。
他們只是收斂了一點流匪的惡行,一旦時機到了,就會翻臉掀桌。
這些人貪圖利益,為了自己,連自己的妻子孩子都能出賣,在他們的眼里,哪有兄弟,哪有情意?
只要有人給出足夠大的好處吸引他們,他們是不介意送別人上斷頭臺的。
而且這個好處,是他個人獨吞,不用跟別人分利。
藺拾淵走之前,要幫姚青凌清理掉這重要的不穩定因素。
她就快生了,若是在那時被人趁虛而入,后果無法想象。
所以,青凌與藺拾淵聯合制定了這個“鴻門宴”,關門打狗。
姚青凌原想用別的事情釣出懷有異心的人,卻不想她不經意地露出了孕肚,而楊寬就是這種心思不正,嘴又賤的人。
他上鉤了,不遺余力地利用藺拾淵的出走,挑撥青凌與流匪的關系,要讓這些人反她,最好把藺拾淵一起殺了。
青凌親自給藺拾淵倒了杯茶,然后端起茶杯鄭重跟他表示感謝,除了這段時間的幫忙之外,就是這次的聯手。
她對著其他人說:“藺管事知道我們所有人的底細。這段時間,他與你們同吃同住,若他要告發,豈不是把他自己也送上斷頭臺?”
知情不報,窩藏罪犯,哪一項都足以讓藺拾淵定下個重罪。
他前有殺降的罪名,之后來一頂更大的黑鍋,他是不想活了。
“……再有,藺俏是我的護衛,也是藺管事的妹妹。他不顧自己,也不顧他的親妹妹嗎?”
要知道當初,姚青凌也是反復衡量過后,才允許藺拾淵靠近她的。
她拿捏的籌碼從來不是藺拾淵他自己,而是藺俏。
藺俏是他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兄妹倆相依為命。
“可是……可是他可以說自己是做探子,等摸清底細再去立功。”一個管事說道。
青凌淡淡笑了下,嘲弄道:“官場若如你想得這么簡單,藺管事就不是去做指揮使,而是官復原職了?!?/p>
藺拾淵寒門出身,當初隨便給他按個罪名,就將他從戰場拉回,而且被游街,羞辱他的高傲。再有打壓他的機會,那些門閥豈能錯過?
那些人的目的,其實很簡單。
抓到流匪,給在永寧寺受到驚嚇的貴人們一個交代。至于藺拾淵,他若沒什么問題,就繼續還是指揮使;若他有什么過錯,就順理成章除了。
肖平峰看了眼藺拾淵,抿了抿唇,有話想說,又咽了回去。
其他人都無話可說了。
他們雖然沒有做過官,但受過欺壓,也嘗過有冤無處伸的滋味。
他們轉頭看向被捆著的楊寬,一個個不再是兄弟義氣當頭,而是同仇敵愾。
原來最大的危險,在于他們自己!
樓月朝楊寬抬了抬下巴:“那他怎么辦?”
“他什么都沒交代,但把我們的說話都聽進去了。他肯定要和幕后的人泄密,再賣我們一次。”
桃葉淡淡道:“既然能讓他聽見,就是沒打算讓他活下來。你就把他當一個死物?!?/p>
桃葉的手上沾過了血,如今也能說得這樣冷漠。
剛才給楊寬撒了金瘡藥的管事,這時候拎著茶壺走到楊寬身邊,拎起滾燙的茶水就往他身上倒,把藥粉都沖干凈了。
楊寬好不容易熬到習慣傷口的疼痛,這一壺茶水澆下來,疼得他嘶吼大叫,尿都疼出來了。
聲音凄厲,樓月和夏蟬都害怕地捂住耳朵,把腦袋偏了過去。
她們見過被打死的下人,一仗一仗打下去,直到斷氣??墒沁@種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行的,她們沒見過。
而藺俏在邊疆時,見過敵國細作被用刑,比這兇狠多了。
她淡定的吃紅豆糕。
姚青凌的用意,是要留著楊寬的一口氣,撬開他的嘴,是誰在背后鼓動他,允諾了什么好處,還有沒有其他人被他迷惑拉攏。
但楊寬十分狡詐,他寧可扛住這酷刑,就是不松口。
他深知一旦他說了,姚青凌更不會再留著他了。
就像那醉酒淹死在茅坑的胡老漢一樣,死得難看。
姚青凌扯了扯唇角,冷聲道:“嘴倒是硬……桃葉,把他帶回莊子里,就讓他昔日的那些兄弟們審他?!?/p>
在雀兒山的時候,大家就發過誓,出了這座山,將來不管如何,絕不背叛兄弟,出賣兄弟。
莊子里的那些人,都不會放過他的。
桃葉帶著幾個人,把楊寬裝進一口大箱子,把他抬走了。
碼頭的那些個管事,也在青凌這一手威懾下,對她改觀。
再不敢把她當作可以隨意拿捏糊弄的女人。
他們對青凌和藺拾淵拱了拱手,表示回到碼頭也要進行一番清理,對藏有異心的,絕不手軟!
人一個接一個離去,青凌看向了還在屋子里的肖平峰:“你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