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他們一個個的上趕著去王府探望,生怕落于人后,被問責不關心伯父,你看兄弟幾個其實和我想的都一樣,不然他們急什么?”胤礽失落消沉地坐著,嗤笑道,“可人家悠哉悠哉往后宮去了,去他永和宮的溫柔鄉……”
“皇阿瑪已經半個月沒歇著了。”太子妃猛地打斷了丈夫的話,神情嚴肅地說,“不止半個月,從暢春園回來,只有中秋進了后宮,這些日子甚至沒有嬪御到乾清宮伺候,乾清宮的燈火每晚幾時滅的,你看不見,因為你睡著了。”
胤礽惱怒妻子不站在他這一邊,可這番話下,他毫無反駁呵斥的底氣。
太子妃含淚道:“這到底又怎么了,夏日以來不都好好的嗎,索額圖的事之后,皇阿瑪日日將你帶在身邊,還不夠為你撐腰嗎?胤礽,皇阿瑪問你有沒有派人探望伯父,不就是碰上事了,話趕話的一句嗎,怎么就不信任你,怎么就小看了你呢,胤礽,沒那么復雜。”
“可我、可我……”胤礽痛苦地閉上眼,緊緊攢著拳頭,許久才道,“我不喜歡他把我日日拴在身邊,我不想每天睜眼都看見他,你不會明白,世上沒有人能明白我的痛苦。為何我生來就要做太子,就算他對皇額娘情深意重,就算他在乎我這個嫡子,可他有沒有問過我,這二十七年,我可曾有過一日真正的快活。”
“胤礽……”
“他把我帶在身邊,你說是為我撐腰,這是為我撐腰嗎,難道不是他在做給朝臣看?他只要他想要的結果,而無視一整個夏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戰戰兢兢、謹小慎微,我生怕說錯一句話,每一天都活得生不如死。”
在暢春園隨居那些日子,太子妃自身雖不至于活成胤礽說的這般辛苦,可胤礽的不自由她都看在眼里。
這一個夏天,胤礽幾乎日日都跟在皇阿瑪身邊,處理朝政、念詩下棋、游園散步,旁人眼里父慈子孝的天倫,對一個年近三十的青壯男子而言,委實有些過了。
可太子妃能理解皇阿瑪的用意,無非是為了索額圖致仕,想要給太子撐腰,想要平息朝野間對于東宮地位不保的議論和傳言,胤礽痛苦,難道皇阿瑪就真那么愿意時時刻刻和兒子在一起?
無非是為了穩固朝綱,無非是為了江山社稷,短暫的一個夏天,在皇阿瑪幾十年的帝王生涯里不值一提,而過去的幾十年里,身為皇帝忍耐下的辛苦乃至屈辱,又有誰能與他分擔。
在胤礽眼里,所有的困苦都是在折磨他這個“人”,而他忘了,身為太子儲君,他本該和皇阿瑪一起,為了國家朝廷而忍天下所不能忍。
太子不能忍,是錯,可胤礽不能忍,他沒有錯。
太子妃冷靜下來,來到丈夫面前,屈膝蹲下,扶著他的膝頭,仰視著悲傷痛苦的人,溫和地說:“往后皇阿瑪若再要我們一起去暢春園、去瀛臺,我來拒絕,我去向皇阿瑪說不,而若有南巡東巡的機會,我也去向皇阿瑪請旨,讓皇阿瑪帶上我們帶上弘晳,好不好。”
眼淚滴落在太子妃的手背上,她抬手為丈夫擦去淚水,說道:“胤礽,我理解你,我能理解你。”
胤礽的腦袋重重落在妻子的肩頭,直哭得渾身打顫:“我對不起皇阿瑪,對不起皇阿瑪……”
隔天正午,皇帝從永和宮回到乾清宮,梁總管剛給皇上放下一碗茶,覲見的大臣就揣著奏折來了。
之后忙忙碌碌,一切與平日無異,傍晚時分,后宮傳來消息,三阿哥剛給榮妃娘娘傳話,三福晉要生了。
又要有一個孫兒來到這世上,皇帝才從奏折堆里抬起頭,吩咐梁總管:“告訴榮妃,不論生男生女,一應賞賜皆豐厚些,她照著心思辦,以朕的名義賞下去就好。”
梁總管領命,退出大殿,就要往東六宮去,卻迎面遇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忙上前詢問小主子們,這會兒來乾清宮做什么。
胤禵大方地說:“我們在理藩院的差事做完了,來向皇阿瑪復命,我和十三哥還寫了折子呢,不過我們不是大臣,不能從朝房遞上去,就打算親自來給皇阿瑪看。”
胤祥問:“這會兒可有大臣覲見?”
梁總管說:“今日的腰牌都發完了,大臣們已經退下,但皇上還有好些奏折要批閱,且忙著呢。”
哥倆彼此看了看,似乎猶豫要不要去,胤禵說:“本想托四哥遞給皇阿瑪,可四哥今日沒進宮,說是明日也不進宮,就自己跑來了。”
正說著話,只見太子妃一行從毓慶宮來,慣例是每日為皇上送參湯,胤祥和胤禵禮貌恭敬地侍立行禮,問候太子妃吉祥。
太子妃問他們為何站在風口里說話,梁總管解釋了緣故,又說他即刻要去景陽宮傳旨,耽誤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事。
“十三弟和十四弟,隨我一同去吧。”太子妃溫和地說道,“我為皇阿瑪送參湯時,替你們傳句話,就不必梁總管來去匆匆了。”
胤祥躬身道:“不敢勞煩二嫂嫂,請二嫂嫂先行,不能耽誤您給皇阿瑪送參湯。”
太子妃道:“聽說你們在理藩院做得極好,使臣們都夸咱們大清的皇阿哥呢,如此皇阿瑪光彩,太子哥哥也跟著光彩,二嫂嫂替你們傳句話又如何,你們最是爽快的孩子,走吧。”
話到這份上,胤祥便不再堅持,與胤禵一同謝過嫂嫂,催促梁總管去景陽宮,就跟著太子妃走了。
且說皇帝應許太子妃每日送參湯來,但幾乎不曾喝過一口,這里頭的人情和規矩,太子妃自己也都明白,翁媳彼此皆不強求。
不同的是,今日兒媳婦來,不僅僅是問候,還笑著說,十三弟和十四弟寫了折子想遞給皇阿瑪,就在外頭候著。
“他們寫折子?”
“說是理藩院的差事罷了,寫了感悟和反省,想請皇阿瑪過目。”
皇帝嗔道:“不過要他們去長長見識,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話真真假假,太子妃不做探究,只笑著說:“弟弟們當差有勁頭,皇阿瑪多鼓勵些,他們將來能做得更好。”
皇帝道:“那就讓他們進來,倒是鬼精得很,求到你跟前來了。”
太子妃笑道:“皇阿瑪這話不合適,一家子兄弟姊妹,求的什么。”
皇帝一愣,抬眼看兒媳,面上不禁有淡淡笑意,對太子妃他向來滿意,一時心情也好了,說道:“叫他們進來,看看能寫出什么來,若寫得不好,就帶去讓胤礽教一教。”
太子妃欣然應下,出門來傳皇阿瑪的話,只是走到殿門外,見階下兩個朝氣明朗、英俊挺拔的少年,她忽然怔住了。
胤礽就快三十了,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堪堪十幾歲,他們在面前,是兄友弟恭,是親情血脈,可背過身去,就是東宮最大的威脅之一。
而這不僅僅之于胤礽,四阿哥同樣如是,總有一日,要和一母同胞的弟弟在朝堂相會。
昨天胤礽在她懷里大哭一場,太子妃不禁好奇起來,四福晉眼里的四阿哥,人后又是什么樣的,同做皇帝的兒媳婦,烏拉那拉毓溪,也一定不容易吧。
四貝勒府中,毓溪正看兒子寫字,弘暉今日又犯懶鬧別扭,平日里一個時辰能寫完的習字,拖拖拉拉鬧了一整天。
若非怕兒子大哭大鬧破了嗓子回頭發熱生病,毓溪早戒尺伺候了,好在這小子像是估摸著他阿瑪該回家,終于老實了。
此刻寫下最后一筆,弘暉好得意,捧了習字要討額娘的夸贊,全然忘了他耍賴癡纏一整天的事,毓溪看著兒子,真真哭笑不得,只想著將來再養結實些了,該揍還得揍。
“福晉,三貝勒府傳喜訊,三福晉生下小格格,母女平安。”
“恭喜她了,命管事即刻將賀禮送去,向三阿哥道喜,并請三福晉好生休養,我明日再親自登門。”
青蓮去傳話,不多時回來,幫著收拾大阿哥的紙筆,一面說道:“您說四阿哥一會兒忙完了,會不會徑直去三貝勒府上道喜。”
毓溪說:“裕親王病著呢,三貝勒府上若熱熱鬧鬧的,瞧著不合適,也給三阿哥添麻煩,胤禛不會去的。”
“聽小和子說,四阿哥今日也會去一趟王府。”
“他從小敬佩伯父,自知不擅軍事兵法,更珍惜伯父這員悍將,外人定會覺著四貝勒太殷勤,快趕上兒子孝順了,哪里知道他的真心。”
主仆倆正說著,忽聽一聲清脆,毓溪循聲而來,就見臥房書桌上的一方紅絲硯,落地摔成三瓣。
臥房里的書桌胤禛雖不常用,可筆墨紙硯也皆是他心愛之物,這方紅絲硯,可是很名貴難得的。
毓溪被兒子“折磨”一整天,早已沒了耐心,但也沒了火氣,一臉無奈地走來,蹲下與兒子平視,問道:“好好的,你碰這硯臺做什么?”
弘暉攢著小手,怯怯地看著額娘:“想給阿瑪洗硯臺……”
“洗?”
“阿瑪昨天讓額娘洗硯臺。”
毓溪想起來了,胤禛昨晚隨口說的,說這些天不會回房辦公務,好好的硯臺干放著對石頭不好,要她命下人仔細收起來。
毓溪累得坐在了地上,張開手要兒子過來,弘暉坐進額娘懷里,難過地說:“硯臺摔壞了,阿瑪要生氣。”
毓溪輕輕拍哄兒子:“弘暉是想做好事,可弘暉還小,這方硯臺有三斤重呢,可你還沒書桌高,從那么高的地方你拿不動,沒砸著弘暉已是萬幸。咱們弘暉是小孩子,小孩子就做小孩子的事,下次你再想給阿瑪洗硯臺,叫額娘給你拿,叫青蓮給你拿,好不好?”
“額娘,我錯了。”
“知錯就改還是好小孩兒,不過額娘能不能問你,今天為什么不樂意寫字,從一早上鬧到這會兒,咱們總得有個緣故吧?”
小家伙卻只是伏在額娘肩頭,撅著屁股,似乎不大愿意說。
毓溪拍拍兒子的屁股,努力地耐心著:“弘暉乖乖地說,額娘不罵你。”
弘暉小聲咕噥:“想和十三叔十四叔玩……”
毓溪猛地想起來,節前曾許諾兒子,過了中秋帶他進宮找叔叔玩耍,怪不得中秋那晚,兒子問了她好幾回,今天是不是中秋。
答應兒子的事沒做到,答應胤禛的事轉身就忘了,毓溪慶幸自己克制了火氣,不然沒頭沒腦地揍一頓,她是發泄了,小家伙該多可憐。
毓溪親親兒子,說道:“阿瑪回來,要好好給阿瑪賠不是。”
“阿瑪打……”
“阿瑪不打,要是阿瑪罰弘暉寫字,額娘陪你一起寫好不好?”
“好。”
“來,咱們去洗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