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眾人循聲望去。
光影中,一位眉目舒展、神情溫厚的老者正端然而立。
他穿著熨帖整潔的深褐色長衫,外面罩著象征身份的素黑馬褂,花白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透著老輩人特有的精氣神。
臉上洋溢著的,是看到主家其樂融融時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喜和滿足。
他雙手穩(wěn)穩(wěn)地端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放著一把造型古樸、擦得锃亮的銅鎖和鑰匙,還有一塊干凈的細棉軟布。
這位正是顧宅的老管家——福伯。
看到大家的視線,福伯臉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了,眼角的皺紋都盛滿了笑意,透著一股子親昵勁兒:
“今兒個可是個頂頂好的團圓日子!老爺夫人歡聚一堂,小少爺活潑伶俐,太太又懷著小小姐,咱們顧家雙喜臨門,福氣滿滿啊!”
他的目光慈愛地在少爺和夫人身上流轉(zhuǎn),尤其在夫人隆起的腹部充滿珍視和期待地停留了片刻。
他微微向前欠身,態(tài)度恭敬中帶著長輩般的熟稔與自然關切:
“只是啊,眼看這時辰不早了。”
他的語氣像在跟自家人拉家常,充滿了殷殷的關切,
“太太懷著身子,最是金貴要緊的時候,可得好好休息。熬夜傷神,對小小姐也不好。”
他看向老爺和少爺,“老爺白日公務辛苦,少爺也要長身體呢,這休息啊,耽誤不得。”
他的目光掃過少年,帶著一絲善意的提醒和長輩的疼愛:
“少爺不也說要把最好玩的都留給妹妹么?那可得養(yǎng)足了精神頭才行啊!”
少年聽了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撓了撓頭。
福伯又極其自然地看向手中的托盤,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再熟悉不過、承載著責任的尋常家什:
“哦,對了,這府里上下的門戶規(guī)矩,是老祖宗留下來的體面。夜里按例得落鎖關嚴實了,大家才睡得安穩(wěn)。門戶緊,家宅寧,人丁就旺,這也是給咱們還沒出世的小小姐積福氣呢,是不是這個理?”
他說著,眼神溫和地看向眾人。
他頓了頓,臉上那由衷歡喜的笑容絲毫未變,仿佛接下來說的是一件更值得高興的事:
“還有啊,明兒一清早,咱們不是還要去祠堂給列祖列宗上香報喜嘛!”
說到“報喜”,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喜悅和莊重,
“這可是頭等要緊的大事!得讓祖宗們高興高興,保佑咱們小小姐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地生下來,健健康康地長大!這么緊要的好事兒,咱不得都養(yǎng)足了精神,干干凈凈、清清爽爽地去才顯得心誠不是?咱們啊,今晚都美美地睡上一覺,明早精神抖擻地去給祖宗報喜!”
“父親”臉上滿是溫和的笑意,贊許地點頭:“福伯說的極是。平安康泰才是根本。確實該早些休息,養(yǎng)足精神迎接明日之喜。”
“母親”亦溫柔含笑:“還是福伯想的周到。我這會子也有些乏了,是該歇息了。”她輕輕撫著腹部,眼中依舊是平和喜悅。
少年哥哥也爽快應和:“好嘞!福爺爺說得對!養(yǎng)好精神,明天才好給妹妹求保佑!”臉上是純粹的喜悅和期待。
女傭們則動作麻利地開始最后的收拾,屋內(nèi)氛圍依舊輕松、有序、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期冀。
暖黃的燈光溫柔流淌,餐桌上笑語晏晏,父母親和哥哥討論著名字,福伯慈和關切的話語如同暖風拂過。
顧小眠站在敞開的門邊,眼前這從未有過的溫馨畫面讓她心頭酸澀又柔軟,仿佛堅冰被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貪婪地看著溫婉的母親、儒雅的父親、還有那個像小太陽一樣明朗鮮活的哥哥顧淵。
他們臉上真摯的幸福,是老檔案里那些冰冷記載無法觸摸的溫度。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福伯端著托盤、準備引導主家回房的身影時,一種極其古怪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她!
福伯微微側(cè)身準備離去的那個角度,他的身姿輪廓,他穩(wěn)健卻透著歲月感的手端著托盤的姿勢……
電光石火間!
啪嗒!
顧小眠腦海中仿佛有什么斷裂了!
一個佝僂、衰老、穿著褪色灰布褂子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從記憶最深處沖撞出來!
是那個在古籍區(qū)丙字架陰影里穿梭、遞給她茉莉花茶、咳嗽一聲便消弭了長生閣惡咒的守書老人!
一模一樣!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掙脫束縛!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瞬間冷卻!
“是……是同一個人!”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顧小眠腦海中炸響!
她幾乎要叫出聲!
顧家,有人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