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商人。
這個群體,自古以來就很不受人待見。
甚至于常常有一種論調,那就是戰國七雄的齊國之所以最后那般不堪,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齊國的商貿太發達,商人太多了。
現在看來。
能得到歷朝歷代反感的商賈,果然名不虛傳……
李承乾接過名單,眼神在上面大致的掃了一圈之后,看見了一兩個還算熟悉的名字。
大唐實施商稅,是他一手推動的。
天下間有名有姓的大商人,李承乾基本上也都知道名字,而很不湊巧,這份名單當中就有他認識的。
“好啊!”
“朕原本以為河北的碩鼠,只有官紳與渤海高氏,卻沒想到,真正替他們銷贓的,竟然是被朕苦心孤詣將地位抬上來的商賈!”
李承乾五指用力,緩緩的將紙張攥成了一團。
“他們是活夠了,還是紅豆吃多了,竟然如此想死?!”
在場眾人都不怎么理解紅豆和相思有什么關系。
但這壓根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顯然因為這件事情而生氣了。
“陛下切勿動怒。”
“這群肖小之輩,鼠目寸光,他們不滿于朝廷收的商稅,制定的商稅制度,但又不敢正大光明的與朝廷對抗,于是……”
“便想到了這一辦法,暗中串聯渤海高氏,將賑災錢糧吞入腹中,然后加價十倍賣出去!”
“一來一回。”
“這群人簡直賺的盆滿缽滿!”
“是啊陛下,這幫人已經不是一般的商賈了,必須要下重拳了,狠狠地給他們個教訓!”
李承乾微微頷首。
教訓肯定是要給的,如果大唐朝廷這都不出重拳的話,豈不是威望大損?!
但李承乾現在實際上暫時還心思管這事。
因為…春荒了。
所謂春荒,指的是開春之后,到冬小麥收割之前,田地里無糧食產出的這一階段所出現的災荒。
一般而言。
去年攢下來的糧食,二三月份就會吃完。
而冬小麥最遲也要五月份才能收割,換言之,春荒大約要持續兩個月左右。
實際上這兩年隨著新作物的推廣。
春荒這個概念,已經開始不那么要緊了,畢竟糧食產量提上來之后,百姓們到了二三月份,即便主糧吃完了,還可以繼續吃土豆和紅薯。
甚至是用土豆和紅薯磨成粉,配合上麥粉一起做成胡餅來吃。
但問題是。
河北去年大災,很多百姓家里都沒余糧了。
而朝廷發給幽州等地的賑災糧食,又被這群該死的商賈給吞了,所以眼下的重點,其實是趕緊賑濟百姓,以免春荒餓死人!
“陛下。”
“商賈們最少也吞了五十萬斛糧食!”
“只要把他們給逮住,幽州等地百姓的險情,就完全可以迎刃而解!”
李承乾掃了眼說話的滄州刺史。
“你說得對,但問題是商賈們去哪了,你可知道?!”
“呃……”
李承乾語氣有些無奈。
商賈這種東西,一個個狡猾的很,恐怕在吞下來糧食之后,就已經隱匿蹤跡了,河北道這么大,如何能夠輕易找到他們?!
一時間。
李承乾有了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明明這群商賈很好殺的,但他就是很難逮住這群混蛋,逮不到他們,自然也無從下手。
畢竟。
大唐的治理力量,只能延伸到縣一級。
河北道如此廣袤,隨便找個地方藏起來,天曉得他們能躲到哪里去?!
“事到如今,只能先一步步來了。”
“當務之急不是要對他們開刀,而是要找糧食,準確的說,是在河北道找糧食。”
“洛陽等地府庫的存糧,去年就已經盡數運來河北了。”
“如果在千里迢迢的從江淮調糧的話,最少也需要兩旬以上的時間,到時候怕是糧食沿著大運河調過來了,幽州百姓也死了不少了。”
眾人一片沉默。
明顯大伙都明白如今的危機,不是手起刀落就可以輕易解決的了。
“陛下,實在不行的話,可以先調一部分軍糧過來!”
“這是自然。”
“傳令吧,從遼東和河東調些軍糧過來,但遠水解不了近火,所需的糧食,大部分還得在河北道籌措!”
籌措糧草,是個大問題。
君臣眾人想了片刻之后,趙節忽然靈光一閃,指著滄州城說道:“陛下,朝廷可以借糧啊!”
“河北乃是我大唐的重地,河北士紳們受災前,也都豐收了兩三年,家中存糧估計會很多!”
“朝廷暫時缺糧,問他們借不就好了!”
“可他們不借呢?”
趙節掃了眼說蠢話的滄州此事,雙眉微微挑了挑,眼神玩味的隨口道:“他們不借,你就不會讓他們借?!”
“你要知道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士紳老爺們是什么事情都會答應的。”
眾人聞言,哄堂大笑。
不借糧食?!
那借個人頭,總是可以的吧?!
世人都是喜歡折中的。
要是上來就說與他們借糧食,他們自然不愿意,可若是說借他們人頭,他們聽后也就會心甘情愿的答應借糧食了。
“既如此,就這么定了!”
“渤海高氏在河北道做出如此驚天大案,朕不相信,河北的士紳們當真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
“他們或許沒有涉案,也或許沒有發災難財。”
“但一個知情不報,隱瞞事實,對抗朝廷中樞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如果愿意借糧,那自然皆大歡喜。”
“倘若不愿意借的話,那朕也不介意多死些人,到時候直接給他們扣一個知情不報加通窩的罪名好了,看看他們是想吃朝廷的刀子,還是想好好合作!”
大唐朝廷,說白了到底是個暴力機構。
要講規矩的時候,自然是可以講的,但如果到了規矩講不了的地步,動刀子也并非不可以。
既然不想體面。
那李承乾只能辛苦一下,讓唐軍將士們,幫士紳老爺們體面體面了……
……
大唐昌明元年,三月初。
在打掃過戰場,焚燒掩埋了窩寇的大量尸體,并將唐軍陣亡將士埋葬之后。
唐軍迅速分兵。
配合各地地刺史、別駕、司馬等官員,開始向河北道諸多州縣的士紳們借糧食。
這個過程,自然不順利。
大多數人都是不想借的,但恐嚇一番之后,也就只能答應了,不過終究有人不怕死,即便最終答應借,卻堅持要朝廷給予利息。
而且,還是三成的高利息!
不僅如此。
甚至于還要求無論借走的是什么糧食,到時候還回來的,必須全是稻米。
這簡直就是欺人太甚!
趙節一開始還想好好商量商量,但一看對方壓根是在胡攪蠻纏,于是也直接不裝了。
當即。
一頂通窩的大帽子便扣了上去!
而在這種高強度的借糧(征糧)之后,幽州等地的春荒情況明顯得到了控制。
與此同時。
河北道,冀州城內。
一行十幾人,對坐于冀州東市當中的酒樓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抹難以掩蓋的愁容。
“如今天子就在河北。”
“我等犯下的大事,不會已然事發了吧?!”
“諸位,實在不行的話,咱們就把糧食還回去吧…畢竟相較于大伙的性命,錢財只是身外之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