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鶴心思細(xì)膩，一眼便瞧出了裴駙馬眼中的疑問與憂慮。
在自行比劃與請裴桑枝代為解釋之間，他選擇了后者。
這么多年，捫心自問，他早已習(xí)慣了無法言語的處境。
當(dāng)年淮南民亂，他被歹人擄走，醒來時，舌頭便沒了。
那些強(qiáng)行灌輸給他的記憶里，是年少時殘暴的繼父，在酗酒后硬生生割去了他的舌頭。
而在囚禁他的歹人那里，他也鮮少再有開口的欲望。
有沒有舌頭，似乎也不那么緊要了。
至于手語，全是歹人為了讓他能準(zhǔn)確描述每一種毒的性狀，強(qiáng)迫他學(xué)會的。
可如今，在血脈相連的至親面前，他心底終究翻涌起一絲難以啟齒的自我厭棄。
更怕這殘缺的模樣，會惹來至親疼惜與憂懼。
于是，裴驚鶴求助般地看向裴桑枝。
裴桑枝心領(lǐng)神會，向前半步，輕聲對裴駙馬道：“祖父，還是由我來替兄長解答您心中的疑惑吧。”
旋即，裴桑枝將裴驚鶴的遭遇簡單敘述了一遍，刻意略去了那些過于慘痛、容易引人哀痛的細(xì)節(jié)，唯恐大喜大悲之下，裴駙馬的身體再受不住。
畢竟，裴駙馬身體方愈，還需靜心休養(yǎng)，不宜多慮。
饒是如此，裴駙馬聽完，心神依舊大駭。
在他記憶中，裴驚鶴是幼時的聰慧持重，是少時的溫潤謙和，更是醫(yī)術(shù)名滿天下后的春風(fēng)得意。
彼時，多少人慕名而來，求裴驚鶴一劑良方。
而絕非眼前這般，被割去舌頭、面上傷痕累累，承受了如此多常人難以想象之苦楚的模樣。
確切地說，是被擄走，是被殘害，是被篡改了記憶，是被迫成了一個……連自己是誰都模糊的“工具”。
“你那生父……真是死不足惜！”裴駙馬咬牙切齒道。
裴桑枝安撫道：“他早已被千刀萬剮了?！?br/>“剮下來的肉，說不定早被鳥雀銜去，化作污穢了?！?br/>“況且，兄長如今活著回來了?！?br/>“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br/>上一世，她直至身死，都不知自己的真正身世，更不知兄長裴驚鶴尚在人間，還在秦氏余孽手中受盡折磨。
如今，他們兄妹二人，皆已重獲新生。
裴桑枝已經(jīng)很是滿足了。
裴駙馬重重哼了一聲，語氣里透出幾分孩子氣的執(zhí)拗：“當(dāng)年那些擄走驚鶴的混賬，也都該千刀萬剮！”
“驚鶴，你放心，本駙馬一定想法子給你討回公道?！?br/>“退一萬步說，就算本駙馬這把老骨頭沒什么大能耐，做不來什么驚天動地的事……”
“但你妹妹桑枝可以?！?br/>“她定能為你報仇雪恨?！?br/>“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彼此。”
裴駙馬說話時，目光一直停留在裴驚鶴臉上，不曾移開。
他沒有在那張臉上看到憤慨，也沒有看到仇恨。
只有一種被深重苦難打磨出的、近乎神性的通透與柔和。
仿佛，苦難一旦過去，便真的過去了。
不愿再被過往的苦難所困，更不肯讓仇恨侵占往后的人生。
這一點(diǎn)，與桑枝全然不同。
桑枝是恩怨分明的人。
仇人若做了初一，她便定要做足十五，將這份“公道”親手討回來。
兄妹二人分明都經(jīng)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卻走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一時間，裴駙馬說不清，哪一種選擇更好、更對。
也更分不清，究竟是誰的心，更堅韌、更強(qiáng)大一些。
但他心底里卻覺得，有仇報仇，快意恩仇，總歸更痛快些。
這紅塵俗世中，終究是揣著七情六欲的俗人居多。
……
榮妄接到裴桑枝遞來的消息后，連身上那件緋紅色的朝服都未及換下，便匆匆策馬趕來。
駕車的無涯勒住韁繩，望著榮妄絕塵而去的背影，一時遲疑，他是該跟上去，還是直接將馬車駕回榮國公府？
思來想去，無涯到底還是跟了上去。
這些年來，裴神醫(yī)命喪淮南一事，一直都是自家國公爺?shù)男牟?，如今得以紓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br/>若是……
若是還能從裴驚鶴那里打聽到無花那家伙的近況，便更是錦上添花了。
許久不見那禿頭，他心里，確實(shí)有些惦記。
花廳內(nèi)。
榮妄的肩膀難以抑制地顫抖。
那身緋紅的朝服，像一簇在寂靜中嗶啵作響的燈花，無言地訴說著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緒。
裴驚鶴活著。
裴驚鶴……真的還活著！
那他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若非桑枝，他自始至終都未曾真正認(rèn)為裴驚鶴還活著。
他只是懷疑裴驚鶴的死與永寧侯脫不了干系。
因著這份懷疑，他年復(fù)一年地給永寧侯使絆子，讓那老匹夫汲汲營營半生，卻始終未能在官場攀上高位。
可也僅止于此了。
他從未費(fèi)心去淮南，認(rèn)認(rèn)真真搜尋過民亂發(fā)生時裴驚鶴的蹤跡與下落。
他只是聽信了一批又一批官員呈報給陛下的奏疏。
他甚至在這些年間，礙于永寧侯的阻撓，連裴驚鶴的衣冠冢都很少有機(jī)會前去祭掃，任由那墳冢一度荒涼如野墳。
他大可以拿當(dāng)時的年少作為托辭。
他甚至可以拿榮國公府烈火烹油、樹大招風(fēng)，不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強(qiáng)闖永寧侯府派人嚴(yán)加看守的祖墳，惹人非議作為托辭。
可說到底，這些都抹殺不了他的瞻前顧后，束手束腳。
只有桑枝，在認(rèn)認(rèn)真真地憑著一個個細(xì)微線索，推測裴驚鶴是否可能尚在人間，再拼盡全力去尋找。
這一刻，榮妄對自己深感羞恥。
“對不住……是我沒用?！?br/>“真的……對不住?！?br/>是他沒用，沒能在裴驚鶴最需要庇護(hù)的時候護(hù)其周全。
是他沒用，讓裴驚鶴獨(dú)自一人在秦氏余孽手中被囚禁了這么多年。
是他沒用……連裴驚鶴尚在人間，都未能察覺。
裴驚鶴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在榮妄的巴掌即將落到他自己臉上的前一刻，裴驚鶴先一步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驚鶴的眼神明亮而平和，帶著包容，甚至還有一絲令榮妄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感激。
裴驚鶴……在感激他？
“我知你已盡了全力。”裴驚鶴抬手比劃道。
“當(dāng)年淮南民亂，來勢洶洶且毫無征兆，偏生那禍亂的主謀，有我生父一份。事后勘查的供詞證物，樁樁件件天衣無縫，全指向我已歿于那場民亂。”
“加之，那場民亂攪得本就猖獗的疫癥徹底失控，尸橫遍野，淮南上下一片混亂。朝廷忙著平叛賑災(zāi)，待疫氣平息，更是連半分蛛絲馬跡都尋不到了?！?br/>“所以，當(dāng)真怨不得你?！?br/>“畢竟虎毒尚不食子，誰能想到，處心積慮要我性命的，會是我的生父?！?br/>“倘若當(dāng)真要怨，也應(yīng)該是怨他，怨那群賊人！”
裴驚鶴比劃一句，拾翠便在一旁輕聲解釋一句。
回京這一路上，她發(fā)現(xiàn)自己學(xué)手語的天賦，比學(xué)醫(yī)辨毒更高。
那進(jìn)境真可謂一日千里。
待日后老了得了閑暇，說不定還能去教那些處于弱勢的聾啞人讀書習(xí)字。
“可……”榮妄聲音嘶啞，喉間似堵著一團(tuán)濕答答的棉絮，“可我……我本該再用心些的……我本該……”
“你早已盡了力?！迸狍@鶴抬手比劃，打斷榮妄的自責(zé)，“榮妄，你不是神，你只是一個人?！?br/>你只是一個人。
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佛，不是算無遺策的謀士，更不是孑然一身、無所顧忌的孤家寡人。
“我都聽說了，當(dāng)年得知我‘死訊’，你是如何瘋魔似的徹查，如何不顧一切闖了永寧侯府，如何頂著朝野上下的壓力，三番五次遞折上奏，懇請徹查此事。”
“我為你解了奇毒，便頂著你救命恩人的名頭，而我‘身死’一事，在世人眼中已是板上釘釘?shù)氖聦?shí)。這份恩情，由不得你甘愿與否，終究算到了我生父頭上?！?br/>“你要動他，便不能光明正大，否則整個榮國公府，都要背上忘恩負(fù)義的罵名。”
“你從不是沒有盡力，更不是沒有用心?！?br/>“你只是敗給了那步步為營的陰謀，敗給了混亂的時局，敗給了人心深處卑劣和殘忍。”
“再說，你并不欠我什么。”
“我以身試毒救你，是出于醫(yī)者本心，卻也并非全然無私。榮國公府乃至陛下，都曾給過我豐厚的酬謝。若每個大夫治病都要挾恩圖報，那便違背了行醫(yī)濟(jì)世的初衷?！?br/>“相反，我還要謝你?！?br/>“在桑枝孤立無援、舉步維艱時，是你向她釋放了善意，伸手拉了她一把。否則，她在永寧侯府的處境怕是更難改變，更不可能一點(diǎn)點(diǎn)查清過往所有的真相?！?br/>“從這個角度想，你終歸還是在尋我這件事上出了力的?！?br/>“所以，你萬不能再自責(zé)了?！?br/>一旁的裴桑枝看著不斷比劃手勢的裴驚鶴，又望向滿臉自責(zé)愧疚的榮妄，耳邊是拾翠一句接一句的翻譯，心頭仿佛被什么溫?zé)岬臇|西緩緩填滿，漲得有些發(fā)酸。
裴驚鶴的骨子里，是真有幾分神性的。
而榮妄也是有良心的。
這么好的兩個人，在這兒自責(zé)個什么勁兒？
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多花些心思，再去推上一把，讓那群雜碎早些下去見閻王。
也罷。
兩朵心善的嬌花，就讓他們心善去吧。
反正還有她這根淬了毒的刺在呢。
非得扎得所有仇人鮮血淋漓、喪了性命不可。
榮妄與裴驚鶴只覺身側(cè)殺氣騰騰。
轉(zhuǎn)身看去，卻見裴桑枝正盈盈淺笑，眉目柔和。
榮妄心下一定：冷靜，冷靜，都冷靜，不過是枝枝的日常操作罷了。
氣氛稍緩，裴驚鶴亦有刻意轉(zhuǎn)開話題之意，比劃著問道：“你與桑枝……”
“他們說，陛下為你和桑枝賜婚了?！?br/>“你可是真心愛慕桑枝？”
拾翠心里一咯噔：這個問題……她是照直翻譯呢，還是委婉含蓄地轉(zhuǎn)述呢？
師父問得也太直白了！
罷了，一個字，就是干！
榮妄：……
裴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