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臺階蜿蜒而上,如一條青龍的脊背,隱入云霧繚繞的山林深處。
何云山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他沒有動用絲毫靈力,將自己完全當成了一個虔誠的凡人香客。他微微躬身,低垂頭顱,姿態謙卑到了極點。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登山,這是一場求道者的朝圣,每一步都必須蘊含著對大道的敬畏。
一步,兩步……
隨著他向上攀登,他心中的震撼便越發濃厚。
此地的靈氣,或者說“道韻”,純凈得不可思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天河之水洗滌他的經脈與神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因壽元將近而略顯滯澀的靈力,正在被這股道韻潛移默化地滋養著,變得更加活潑、精純。
“僅僅是山道逸散的氣息,便有如此神效……”何云山心中駭然,“那位前輩的境界,當真深不可測!”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得無比堅實,試圖從這山、這石、這草木之中,感悟那位前輩留下的蛛絲馬跡。
然而,當他大概走了一百步左右,繞過一棵虬結的古松時,他停下了腳步。
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不對勁。
他回頭望去,來時的山路清晰可見,山腳下的聚居地也依然在視野之中。
他再次抬步,又向前走了一百步。
然后,他又看到了剛才那棵一模一樣的古松,擋在同一個拐角。
何云山的心猛地一沉。
陣法!
他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踏入了一座玄奧至極的陣法之中!這陣法高明到何種地步?它沒有幻象,沒有殺機,甚至沒有靈力波動,只是在不知不覺間,扭曲了空間,讓他陷入了無盡的循環。
“是考驗么?”
何云山非但沒有驚慌,反而精神一振。他認為這是前輩設下的第一道門檻,用以篩選庸才。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仔細觀察四周。既然是陣法,就必有陣眼,必有生克變化。他將自己兩百年來的陣道修為盡數調動起來,神識如細絲般探出,小心翼翼地解析著周圍每一寸空間的法則脈絡。
一刻鐘后,何云山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他驚駭地發現,這座陣法……根本不講道理!
它沒有陣眼,或者說,此間的每一粒塵埃,每一片落葉,都是陣眼。它也沒有固定的生門死門,上一刻他推演出一條可行的通路,下一秒,那條通路就變成了絕路。
乾坤顛倒,陰陽錯亂。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空間陣法,而是涉及到了更上層的,近乎于“道”的領域!
“前輩的陣道造詣,竟至于斯!”
何云-山越是研究,心中就越是敬畏。他放棄了取巧的念頭,決定用最笨的辦法——以不變應萬變。
他盤膝而坐,五心朝天,開始入定,試圖以自己的“道心”去共鳴這片天地的“道韻”,從而找到破局之法。
然而,他錯了。
錯得離譜。
……
浮云觀,后院。
陳浮正躺在搖椅上,蓋著薄毯,享受著午后的陽光。月蟾則蹲在一旁,用小樹枝在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一個是他,一個是她自己。
歲月靜好。
突然,陳浮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感覺……有點不對勁。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執著地、反復地“刮擦”著他布下的“八卦步”領域。就像有一只蒼蠅,不屈不撓地在你的玻璃窗上反復沖撞,雖然撞不進來,但那“嗡嗡嗡”的聲音,讓人心煩。
“神臨·八卦步”的本質是“趨吉避兇,閑人免進”。它會自動引導心懷惡意或者被污染的存在遠離。但對于何云山這種沒有惡意,只是單純想“進來看看”的,陣法的判定就變得很微妙。
它不會攻擊,只會……把他帶到別處去。
于是,何云山向前走,陣法就把他挪回原地;他向左走,陣法就把他挪到右邊。他想用神識探測,神識就會被引入一片混沌。
他以為的“考驗”,其實只是系統在執行“別煩我”的指令。
“嗯?”陳浮從搖椅上坐了起來,看向山下的方向,有些不爽地自語,“怎么回事?今天這防盜系統……好像有點耗電啊?!?/p>
他感覺自己與這片天地的聯系,正因為那個“闖入者”的不斷試探,而產生著一絲絲不必要的“能量消耗”。雖然微乎其微,但對于懶癌晚期的陳浮來說,任何計劃外的消耗都是不可容忍的麻煩。
“算了,給他加點難度,讓他知難而退好了?!?/p>
陳浮心念一動,與【八卦步-神臨】的聯系加深了一絲。
他只是想讓那個“鬼打墻”的效果更強一點,讓那個煩人的家伙早點放棄。
……
陣法之中。
正在入定的何云山,猛地睜開了雙眼,噴出一口鮮血!
就在剛才,整座大陣的運轉方式,毫無征兆地、天翻地覆地改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大陣是“靜”,是讓他陷入循環的迷宮。
那么現在的大陣,就是“動”,是讓他道心崩潰的煉獄!
他眼前的景象瘋狂變幻。
前一秒,他身處烈火熊熊的熔巖地獄,灼熱的氣浪要將他的神魂都點燃。
下一秒,他又墜入萬年玄冰組成的冰窟,刺骨的寒意要將他的思維都徹底凍結。
緊接著,又是刀山血海、風刃峽谷、雷霆煉獄……
這些幻象真實得可怕,不僅是視覺上的沖擊,更是直接作用于他神魂的法則攻擊!
“噗!”
何云山再次吐血,臉色慘白如紙。
“不對!這不是考驗!這是……殺陣!”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錯得有多么離譜。前輩根本不是在考驗他,而是在……驅趕他!
從一開始的“鬼打墻”,到現在的“殺陣”啟動,這分明就是主人家對一個賴著不走的惡客,從溫和勸離到直接動手的過程!
“我……我做錯了什么?”何云山道心劇震,開始瘋狂反思。
是我心不夠誠?是我修為太低,玷污了此地?還是我清風門曾經得罪過前輩?
他想不明白!
他越是想不明白,心神就越是混亂,四周的幻象就變得越是恐怖。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坐化在宗門,肉身腐朽、宗門衰敗的未來景象!
“心魔!”
何云山睚眥欲裂,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就算不被陣法磨滅,也必定會道心崩潰,走火入魔!
“前輩!晚輩何云山,清風門宿老,真心求見,絕無惡意?。 ?/p>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悲愴的吶喊。
聲音在陣法中回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就在他即將放棄,準備捏碎宗門給的保命玉符逃離之際。
一個清脆的、帶著一絲好奇的童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耳邊響起:
“咦?老爺爺,你為什么坐在這里哭呀?你迷路了嗎?”
何云山猛地抬頭。
只見漫天煉獄幻象之中,一個粉雕玉琢、穿著粉色舊裙子的小丫頭,正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歪著腦袋,用一雙純凈無暇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她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周圍的刀山火海、雷霆風暴,仿佛都只是不存在的背景板,絲毫無法影響到她。
何云山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