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弗的方案并沒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反而杜絕了各種資金風險。
但所謂“商業(yè)互惠”,大多本就是基于對“金幣的時間成本”的互相信任、特事特辦。
似加西弗這般“公事公辦”、“嚴格走流程”,對客商的惡意就差寫在臉上了。
離得越遠、在本地的根基越淺的商會,這種惡意就越發(fā)明顯。
有聰明些的,已然咀嚼出加西弗是如何說服兩位伯爵大人的了。
對那兩位而言,只要低價甚至無償供應給前線的物資數(shù)額足夠令人滿意,那么這二位想來是不介意羅慕路斯本地貴族將成本分攤、轉移的。
身為事先知情人之一的凱文·史派西并不需要去猜;他的目光隱晦地掃過梅琳娜、掃過克勞德分團長,隨即站起身,輕咳一聲、將眾人的視線吸引過來:
“我,凱文·史派西,僅代表魯爾河漕幫以及名下的碼頭和倉庫,響應加西弗先生、市政廳以及羅慕路斯教會的提案,為本季藥材的監(jiān)管與運輸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當然,也請在座各位管事放心,”凱文頓了頓,又一次掃視全場,確保大多數(shù)人都聽到了自己的表態(tài),“運輸?shù)某杀静⒉粫刑蟮牟▌樱皇潜kU的定額將錨定本次集會后的藥材價格。”
會場頓時響起一片恍然的驚嘆與議論。
更多的人這才反應過來——是了,羅慕路斯的新規(guī)矩想要落實,也少不了運輸環(huán)節(jié)的配合。
只是看凱文·史派西這不等眾人回過味來就搶先表明立場的做派,要說他事先沒和加西弗通過氣,那就是糊弄鬼了!
加西弗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里,并不阻止,反而是面上含笑,任由輿情發(fā)酵。
甚至當有探究的目光在他和凱文·史派西的臉上來回掃蕩時,加西弗還饒有興致地沖凱文露出了一個“默契”的微笑。
凱文·史派西同樣勾唇回應,然后目光看似謙虛地低垂,將最后一絲對加西弗的憐憫和心虛深埋在了眼底。
加西弗哪里猜得到凱文的背刺,他的注意力,其實更多地放在了觀察勞勃·圖雷斯特的反應上。
按照原計劃,市政廳的議員們也該為今日加西弗的決策背書;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扎里斯·溫斯頓幾乎“團滅”了整個市政廳,加西弗確實有一點擔心、如今代表羅慕路斯官方立場的勞勃·圖雷斯特借口發(fā)難。
但也只是“一點擔心”——畢竟這套方案最大的收益方是東普羅路斯前線的軍頭,也包括勞勃的老子、埃里克·圖雷斯特。
勞勃若是這都不領情、“不顧大局”,無論最后結果如何,加西弗也算對身后那位有了交待。
常年混跡軍伍,勞勃自是察覺到了加西弗時不時的窺探;當對方眼角的余光又一次隱晦地瞟來時,先前一直仿佛局外人的勞勃終于是站起身。
而他如今的身份,這番動作自然也是引來了現(xiàn)場幾乎所有人的側目。
便是一直在閉目冥想的克勞德,也第一時間睜開了眼——也不知道他的感知是敏銳到了何等地步,竟是在嘈雜的會場精準鎖定了勞勃。
“加西弗爵士方才所言,條理清晰,考慮周全,在下佩服,”勞勃越眾而出,不出意外地說出了那句轉折,“不過,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要請教加西弗爵士。”
「來了!來了!」
加西弗心中暗自打氣,從椅子上坐直,面上笑意溫和又謙卑:
“指教不敢當,勞勃男爵執(zhí)掌市政廳,羅慕路斯的大小事務本就在您權責之內應當過問的。”
“在下這點淺見,能入您的眼,已是榮幸。若有什么考慮不周、思慮不密之處,還請勞勃男爵不吝斧正,在下洗耳恭聽。”
人在得意的時候更喜歡表現(xiàn)謙虛——加西弗此刻就是如此。
勞勃往前走了兩步,本就淡淡的笑容愈發(fā)淺薄了些:
“依閣下的方案,羅慕路斯本地的藥材,有了最低限價,有了品質分級,有了信用擔保——這些,確實能保障本地藥農和商人的利益。”
他話鋒一轉,目不斜視:
“可若是有外地商人——我不針對任何具體的商家——將他們本地的藥材運到羅慕路斯,再以‘羅慕路斯集市的藥材’之名轉手賣出呢?”
會場陡然寂靜,只剩勞勃不咸不淡的嗓音還在回響:
“這些外地藥材,總有著不受減產的影響——就像梅迪克莊園這樣受到艾拉的庇護——成本本就低廉。它們運到羅慕路斯,經過四季商會的核算先生檢驗,貼上標簽,然后以羅慕路斯的最低限價賣出……”
勞勃恰到好處地頓了頓,視線這才從加西弗已然僵硬的臉上移開,掃過全場:
“如此一來,真正受惠的是誰?是那些外來的投機客!他們用低成本的外地貨,吃盡了本地減產的紅利。而本地的藥農呢?他們的貨確實賣上了價,可市場上的份額,卻被外地貨擠占了大半。”
“對于這一點,加西弗爵士,請您給出一個合理的監(jiān)督流程——務必在市政廳的全權參與下。”
話音未落,會場里又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比先前凱文說話時還要吵鬧許多。
那些來自科什山脈沿線的商人們或是心虛地做面無表情狀,或是向勞勃投去了又愛又埋怨的目光——勞勃說的,正是“點醒”了他們,可壞也壞在將此事公之于眾。
而外省的商會管事們,眼神閃爍間,或是沉思,或是和信得過的商業(yè)伙伴商量起了這買賣的可行性。
梅琳娜抬眼掃去,商人逐利的眾生相,在這帷幕之中,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科隆商會的謝菲爾德看向勞勃的目光晦暗,收在袖子里的雙手用力握緊,感受著那羊皮卷軸沉甸甸的質感,正要開口,一個聲音已經搶先響起:
“勞勃男爵的顧慮,我有方法應對。”
舍什科·伍德站起身,胸口的“四葉草烏鴉”紋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伍德家族在此表態(tài)——今年出售的所有藥材,無論是茜草根、圣女根,還是圣喬治薊、白愈傷,一律錨定羅慕路斯本地的議定價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外地商人:
“換言之,伍德家的貨,不會比本地貨便宜一個銅子。”
會場里又是一陣騷動,不少人立刻將目光轉向現(xiàn)場的另一位伍德,眼中不乏看好戲的戲謔。
梅琳娜偏頭,目光毫不躲避地與同樣看過來的舍什科對視。
看著對方眼中的決絕與警告,梅琳娜無聲地嘆了口氣——她就知道,自己這位堂兄會選擇最不留余地的手段。
這可是他自找的!
片刻的對視后,梅琳娜率先收回了目光,連同她最后的一絲憐憫一起。
舍什科見狀也收回目光,看向加西弗,微微頷首。
加西弗的嘴角重新浮起笑意,又沖人群的右邊角使了個眼色。
“盧卡斯家族附議。”
一個矮胖的中年人收到訊號,站起身,朝眾人點頭致意。
“普瓦圖商會附議。”
“科隆聯(lián)合貨棧附議。”
“施瓦本商幫附議。”
一個接一個,那些事先與加西弗通過氣的商會代表紛紛起身表態(tài)。
而那些墻頭草們,眼見大勢已定,也紛紛跟上:
“萊茵蘭商號附議!”
“巴伐利亞貨棧附議!”
“多瑙河聯(lián)合貿易附議!”
有錢不掙,那比剜了這些商人的心頭肉還要命!
“附議!”
“附議!”
“附議!”
加西弗站在主位,耳邊是這一浪高過一浪的聲浪。
他的笑意愈發(fā)深了,再看向勞勃的眼神里重新帶上了“謙卑”。
勞勃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等會場的聲浪稍稍平息,方才重新開口:
“既然諸位都已表態(tài),那市政廳自然也要響應。”
“羅慕路斯市政廳,全力支持藥材協(xié)會的商貿準則,以及加西弗子爵方才闡述的信用擔保制度。”
“不過,我要求,關于會議之前的額外表態(tài),請現(xiàn)場書記即刻成文、納入備忘,并交由表決。”
加西弗的笑容更深了。
成了。
勞勃·圖雷斯特也低頭了!
他加西弗這大半年東奔西跑所牽起的利益鏈條,距離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
加西弗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在天鵝堡接受嘉獎的場面。
這般想著,加西弗再一次敲響鈴鐺,用足了十成力氣,志得意滿的嗓音直抵帷幕外的露天廣場:
“休會,請各位來賓享用下午茶。”
“一小時后,會議繼續(xù),將確定各項藥材的最終價格!”
“請各位來賓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