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涇陽城內(nèi)無比熱鬧。
車水馬龍,到處都點著燈籠。
難得取消宵禁,猶如不夜城。
王府數(shù)百步之外,則有禁軍看守。
林仙鴻就這么站在門口。
迎著寒風,吹了足足數(shù)個時辰。
她看著迎親車駕進了王府。
也看到那十里紅妝。
還有越來越多的賓客進門。
聽著里面的喜樂。
林仙鴻心里是說不出的難過。
一滴滴淚珠不斷落下。
有悔恨,也有愧疚……
她結(jié)婚的時候可沒有這種規(guī)格。
那時寧闕還未繼承王號,只是世子。
可王府卻用最高規(guī)格迎她。
很多朝臣也都給寧王府面子。
主動為她添妝。
光給的彩禮便價值不菲。
房宅田產(chǎn),包括很多私業(yè)。
洞房花燭時,她一聲不吭。
只是像現(xiàn)在這樣落淚。
寧闕便沒有動她。
就坐在屋內(nèi)翻看書籍。
足足坐了一夜……
往昔的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xiàn)。
林仙鴻抬手將眼淚拭去。
就如寧闕說的那樣。
哪怕她將所有過錯歸咎于別人,可本質(zhì)上還是她做的。因為是她與寧闕成婚,不是別人。只要她對寧闕有那么一絲的信任,又豈會變成今天這樣?
林仙鴻長嘆口氣。
她現(xiàn)在只著單薄的長衫。
走在街道上,顯得格格不入。
穿過熱鬧的人群,行于石橋。
看著涇水流淌,說不出的寂寥。
她活了這么多年。
可現(xiàn)在卻是只身一人。
她所珍視的一切,都是謊言構(gòu)成的。而她曾經(jīng)認為欺騙她的寧闕,卻是唯一沒有欺騙過她的……
“仙鴻。”
“是你?”
林仙鴻停下腳步。
只看到戴著斗笠的顧淵。
他臉上還有著猙獰的傷口。
雙手低垂,陰惻惻地笑著。
“看到了沒?”
“寧闕已經(jīng)娶妻了。”
“比你要好百倍!”
“現(xiàn)在你的妹妹已經(jīng)淪為倡女,而你的父親林疆則成為奴隸,即將被發(fā)往朔方,此生恐怕都沒希望活著回去。這一切,可都是你造成的。”
“與我無關(guān)。”
“因為你不是林家所出?”
“你怎么知道?”
顧淵面露冷笑,輕蔑道:“我顧家好歹是長安八大世家,知道這些又有何奇怪的?林家憑空多出個人來,想想也就知道了。”
“讓開。”
林仙鴻沒有理會他。
她現(xiàn)在對顧淵就只有恨!
“我說過,你只配和我一起在淤泥里面發(fā)臭發(fā)爛。你還以為寧闕會娶你嗎?就算是個妾,你這不知父母的野種都不配。林仙鴻,是你傷透了寧闕!”
林仙鴻看向顧淵。
猛地抬起手來抽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響起。
顧淵捂著臉,頓時大怒。
他想要抬手控制林仙鴻,卻被輕松推開。
“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還要挑時間?”林仙鴻眼神冰冷,低聲道:“沒錯,你說的都對。是我傷寧闕太深,此生也都無法挽回。可這和你欺騙我,沒有任何沖突。寧闕才是真正的君子,而你只是卑鄙無恥的小人,是臭水溝里的蟲豸!”
“桀桀桀……你才知道嗎?”顧淵卻是毫不在乎,淡淡道:“可你不想報復嗎?看著寧闕如此幸福,你心里就好受嗎?”
“不好受。”
“因為這都是我自找的。”
“我不會怪他,只會怪我自己。”
“他過得好,那都是應該的……”
林仙鴻自嘲地笑了起來。
這些天來她一直都在反思。
想到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就很心痛。
她只是想想就如此難過。
明明對她這么好……
可她卻不給寧闕任何好臉色。
總是對寧闕冷言冷語。
不斷地傷害他。
那時候的寧闕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
就只剩下她一人……
“顧淵,我有多愧疚就有多恨你。所以我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嫁給你。”林仙鴻走下石橋,緩緩道:“也許,寧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也不想再見到我。最開始我也覺得我只是對寧闕愧疚,但……但是……”
淚珠落下。
林仙鴻捂著胸口。
她看向遠處依舊熱鬧的王府。
“可我真的已經(jīng)愛上了他……”
“他是那么的出色,對我那么好。不論什么時候,總會將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也是我人生中唯一真心待我的,從未欺騙過我。可我……”
“你閉嘴!”
“你不能愛他!”
“你只能愛我!!!”
顧淵幾乎吼了出來。
林仙鴻卻是沒來由的一笑。
“我這些天很冷靜,也明白了很多事。顧淵,你這種人很喜歡攀比。你從未喜歡過我,你只是想要利用我,借此證明你比寧闕強而已。可實際上你方方面面都不如他,你只是個可憐蟲罷了。現(xiàn)在的你,連個男人都算不上。”
“你閉嘴,閉嘴!”
林仙鴻沒有再理會他。
只是平靜地沿著涇河而行。
沒有管顧淵的大吼大叫。
她緩步走著,心中悲涼。
這一走,也不知何時再重逢。
只要她還活著,就不會放棄。
她會用自己的余生去贖罪。
就算寧闕不接受,她也不在乎。
因為,這都是她應該做的。
不過她現(xiàn)在要先去遼東。
她想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誰。
為此是特地找林疆問過。
就說是在遼東一帶找到的她,至于她的父母究竟是誰,林祖父從未說過。只說她是遺孤,見她可憐就帶回林家了。
她沿著河畔走了很久。
走到雙腿都發(fā)酸發(fā)軟。
河畔旁卻傳來陣不甘的咒罵聲。
林仙鴻隔著河流,遠遠看去。
林清歡則在河邊洗著衣服。
她一邊捶打,一邊咒罵。
此刻只穿著單薄的麻衣。
“你這賤人又在罵什么呢?”
“讓你干點活磨磨唧唧的。”
“我告訴你,今天不洗完別想睡覺!”
“云娘……我錯了……”
“你就是犯賤。”胖婦人狠狠踹了一腳,“老娘告訴你,我可不是那些嬌滴滴的貴婦人,老娘有的是手段和力氣。你也別以為自己還是什么大小姐,你現(xiàn)在就是個賤婢。不好好干活,老娘整死你!”
“……”
林仙鴻只是瞥了眼。
心中卻是毫無波瀾。
就算她不是林家所出,她終究是受了林家養(yǎng)育。可林清歡所說的一切,讓她徹底斷了念想。她都沒想到,林清歡竟然會嫉妒她,故意在她邊上說寧闕壞話。
她沒多看,徑直離去。
而雙手凍得通紅的林清歡則是抬起頭來,依稀中好似是看到了林仙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