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盞深紅色的警示燈在“提拉那第一醫療中心”頂端亮起。
幾乎在同一瞬間,散布在星球各個大陸,形態各異的城市遺跡都出現了異動。
城市建筑一些細密網格或微小孔隙中,開始噴涌出淡灰色的霧氣。
這霧氣并不濃重,甚至有些稀薄,在夜色中幾乎難以察覺,但它擴散的速度極快,帶著一種略帶甜腥的化學氣味。
霧氣迅速在城市遺跡中蔓延,覆蓋向每一處依姆人的聚落。
無論是依附在高塔下的棚屋區,還是占據著廣場的簡陋營地,都很快被這種灰霧所籠罩。
聚落里的依姆人們最初只是感到些許困倦和頭暈,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計。
但緊接著,強烈的睡意無法抗拒地席卷了他們。
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或做出反應,便一個個軟倒在地,手中的工具,懷里的食物滾落一旁。
不過數秒鐘,原本還有零星火光和細語的聚落,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依姆人,無論男女,都陷入了最深沉的,仿佛被抽離了意識的睡眠,胸膛僅維持著最低限度的起伏。
在往昔回廊外圍的廢棄管道夾層里,莉蘭還在因為薩爾納克的異狀而驚恐失語,通道入口處就傳來了急促而又踉蹌的腳步聲和帶著哭腔的呼喊。
“莉蘭老師!莉蘭!你在哪?!”
“不好了!”
“聚落......聚落被奇怪的霧......大家都倒下去了!莉蘭老師!”
是拉索,他竟然跑過來了。
少年跌跌撞撞地沖進通道的入口,臉上滿是淚痕和極度的恐慌。
他顯然是一路狂奔追來的,體力幾乎耗盡。
然而,就在他踏入通道沒多久,一股淡灰色霧氣也從通道口漫了進來,將其籠罩起來。
“拉索!快沖過來!”莉蘭尖叫道。
但已經晚了。
拉索看到莉蘭先是一喜,可隨后就吸入了一口霧氣。
他的身體猛地一晃,眼神瞬間有些渙散。
拉索徒勞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想抓住莉蘭,嘴唇翕動著想說什么,但最終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便直接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倒下時,臉還朝著莉蘭的方向,眼睛還睜著,琥珀色的瞳孔里凝固著未散的擔憂和恐懼,死死地“看”著他牽掛的人。
“拉索——!”莉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就要撲過去。
“別動,別吸氣!”趙明偉厲聲喝道。
他一個箭步上前,將莉蘭猛地向后拉開,同時從自已背后的小型應急掛載點上扯下一套折疊的簡易緊急防護服。
這是為應對突發情況準備的,自帶過濾系統和有限維生。
他手腳麻利地將還有些發懵的莉蘭塞進防護服,拉上密封拉鏈,將頭盔扣在她頭上,并迅速接上了便攜式維生裝置。
就在莉蘭被罩住的下一秒,更多的灰色霧氣彌漫進了這個小房間,如同潮水般填滿了整個空間。
霧氣接觸到趙明偉三人的青龍外骨骼,如意系統立刻報警。
【檢測到未知有機溶劑氣溶膠,具有強效神經抑制成分,外骨骼封閉過濾系統已啟動。】
【威脅等級,對密封防護單位,低。】
孫成和吳濤已經舉起了武器,警惕地對著霧氣彌漫的入口。
莉蘭在防護服里劇烈地顫抖著,透過面罩,她能看見倒在地上的拉索被霧氣籠罩,一動不動。
她拼命拍打著趙明偉的手臂,指向拉索的方向,眼淚模糊了面罩。
趙明偉示意孫成警戒,吳濤則快速沖過去檢查了一下拉索的情況。
生命探測顯示,拉索的心跳和呼吸極其微弱緩慢,但并未停止,體溫也還算正常,像是陷入了深度麻醉或昏迷。
“他還活著,只是昏迷了。”吳濤對莉蘭說道,同時將另一套備用應急呼吸面罩扣在拉索口鼻處。
“我們先離開這里!”趙明偉說道。
他們架起昏迷的拉索,攙扶著腿腳發軟,精神近乎崩潰的莉蘭,迅速從來時的通道出口撤離。
當他們終于沖出管道,回到外面時,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趙明偉三人也倒吸一口涼氣。
目力所及,所有城市遺跡都被那淡灰色的薄霧所籠罩,呈現出一種朦朧而詭異的靜謐。
聚落里再也沒有任何活動的身影,只有一片死寂。
這時,三人這才聽到通訊系統中傳來的沉悶的撞擊聲、野獸的嘶吼咆哮、以及人類武器低沉的嗡鳴和射擊聲。
顯然戰斗已經打響。
“基地被攻擊了,我們得立刻回去。”吳濤急道。
“走!”趙明偉果斷下令。
四人立刻向著基地方向全速前進。
青龍外骨骼的動力讓他們即使在復雜地形和夜色中也能高速移動,吳濤背著拉索,莉蘭被趙明偉半扶半架著,勉強跟上。
——
薪火二號基地,環形防線。
戰斗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面倒的屠殺態勢,但局勢卻讓人絲毫輕松不起來。
成千上萬的變異野獸,骨狼、刺背獸、盾甲犀、金屬羽猛禽,甚至還有一些從未記錄過的形態更猙獰的品種。
它們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從四面八方的山林中涌出,悍不畏死地撲向人類的防線。
這些野獸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不正常的紅光,極為狂暴,完全摒棄了生物本能中對火焰、巨響和同類血腥味的恐懼。
它們用身體撞擊著由息壤單元構筑的合金護墻,用爪牙撕扯著裝甲表面,甚至試圖從上面翻越。
然而,人類這邊的火力遠超它們的承受極限。
在確認了獸潮襲來的第一時間,陳金平就取消了熱武器禁令。
雖然還是要求盡可能不要使用重武器和爆炸物,但是就算是輕武器,那些為了對抗蟲族所研究出來的槍械也不是那些野獸能夠承受的,哪怕它們要比普通野獸強不少。
裝備了青龍外骨骼的戰士們分布在防線關鍵節點上,手中的電磁步槍噴吐著致命的彈雨。
每一發經過子彈都能輕易撕裂這些野獸強韌的皮毛和骨甲,甚至將它們撕成碎片。
息壤單元自身搭載的防御性激光點和自動防御裝置也在高效地清掃著靠近的獸群。
短短時間內,基地外圍已經堆積起厚厚一層野獸的尸體,血液浸透了土地,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野獸體液特有的腥臊。
但獸群的數量仿佛無窮無盡。
它們依舊源源不斷地從黑暗中沖出,踩著同伴的尸骸繼續進攻。
甚至它們還在有意識地尋找防線的薄弱點,嘗試從一些陡峭的巖壁攀爬迂回。
指揮車內,陳金平面沉似水,盯著戰術屏幕上代表獸群的紅潮。
“數量還在增加?把監測范圍擴大到一百公里。”
“已經擴大了,隊長。”
“熱信號顯示,半徑八十公里內的幾乎所有大型攻擊性生物都在朝我們移動。”
“這絕對不是自然遷徙或捕食行為,有什么能夠控制這些野獸的東西在控制著它們。”
“傳送裝置那邊情況怎么樣了?”
“同樣遭到攻擊,但那邊準備的更完善,野獸根本無法突破息壤單元的防御環。”
陳金平看了一眼基地內被獸群摧毀的臨時農田和部分非核心建筑,那些本就是可舍棄的。
“命令,放棄外圍非必要設施,所有留守人員攜帶重要設備,立即向最近的移動式武裝息壤單元轉移。”
“重武器解除最后保險,進入最高戒備狀態,但沒有我的命令不得使用。”
“防線收縮,我們向傳送裝置區域靠攏,與主隊匯合。”
“我懷疑這只是個開始,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另外,把這里的情況立即上報給燧人指揮中心,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命令被迅速執行。
戰士們且戰且退,依托強大的火力和機動性,逐漸將防線收縮至幾臺具備重型火力和強防護的戰斗用移動息壤單元周圍。
然后全體進入單元,開始向著傳送裝置所在的隱蔽位置移動。
獸群的追擊雖然瘋狂,但在薪火二隊戰士們有條不紊的火力絞殺和移動堡壘的碾壓下,損失慘重,根本造不成任何傷害,更不用說阻止這支鋼鐵洪流的轉移。
一個多小時后,陳金平率領的部隊成功殺透重圍,與守衛傳送裝置的大部隊匯合。
此時,傳送裝置所在的隱蔽山谷入口處,已經由更多息壤單元構建起一道更加堅固的環形防線。
防線外,野獸的尸體已經堆積如山,但攻擊的頻率已經開始有所下降,或許是因為短時間內被殺戮的數量太過驚人,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什么。
防線內,提前撤離到此的伊拉特,正一副震驚到了極點的樣子看著周圍的一切。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
突然,他猛地向著防線后方沖了過去,速度極快。
好在兩名負責保護他的戰士一瞬間就反應過來,加速將他攔住。
“放開我,我要回聚落,他們有危險!”
“放心吧,朋友。”其中一名戰士把自已的戰術平板放在依拉特眼前。
“你的同胞沒事,那些野獸并沒有襲擊聚落。”
邊說,他還把一段監控圖像播放給他看,只見所有的野獸都只是圍著薪火小隊的區域,沒有任何一頭接近城市遺跡那邊。
依拉特這才松了口氣,不過還是一副極為憂慮的樣子。
畢竟,這種情況怎么看都不正常,由不得他不往別的方向去想。
就在這時,從聚落所在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幾個身影帶著一連串的火光從那邊沖了過來。
是趙明偉他們。
當依拉特看到趙明偉三人帶著昏迷的拉索和神情恍惚的莉蘭出現時,再一次激動的沖了過去,不過這次沒有受到阻攔。
“莉蘭!拉索!”他幫忙扶住莉蘭,急切地檢查拉索的狀況。
“他們怎么了?聚落里出事了嗎?到底怎么了?”
莉蘭看到伊拉特,仿佛找到了些許依靠,但又因為拉索的昏迷和眼前的一切而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渾身發抖。
趙明偉快速將情況簡述了一遍。
濃霧,依姆人全體昏迷,拉索尾隨吸入霧氣,以及,薩爾納克可能被驚動的判斷。
依拉特呆若木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遠處,距離人類防線最近的那座城市遺跡,也就是莉蘭他們所屬的那里,發生了更劇烈的變化。
幾座原本看似只是普通建筑的塔樓,其外殼在低沉的機械運轉聲中,如同花瓣般從中間裂開。
隱藏在內的并非破損的結構,而是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武器平臺。
粗大的炮管,多聯裝的發射巢,以及不斷調整著角度的能量聚焦裝置,緩緩升起,鎖定了人類防線所在的方向。
同時,一個帶著些許機械感的聲音,以依姆人的語言中響徹夜空,回蕩在山谷與城市之間。
“檢測到記錄外的高智慧生命形式。”
“檢測到大規模生命體消除行為。”
“檢測到對提拉那生態維護單元的異常操控跡象。”
“檢測到保護對象出現警戒線以上的波動。”
“依據大撕裂后文明存續監護協議核心條款第三條,及薩爾納克系統自主防衛條例,現發出最終警告。”
“外來者,立即停止一切敵對及干涉行為,解除武裝,離開這里。”
“重復,立即離開。”
“警告,如拒絕遵從,我將徹底毀滅你們,倒計時三百納爾開始。”
聲音落下的瞬間,那些升起的武器平臺同時發出充能的嗡鳴,炮口和發射器亮起了危險的光芒。
冰冷的倒數計時,轉化成一堆血紅色的小點,投影在了那幾座武器平臺上方,在夜空中清晰可見。
299... 298... 287...
莉蘭和伊拉特徹底呆住了,臉上血色盡失。
他們聽懂了那個聲音——那是薩爾納克的聲音。
是他們視為庇護者和生命之源的存在。
此刻,它卻用如此冰冷,充滿威脅的語氣,對準了這里,還展露了從來沒有見過的各種手段。
陳金平立即對著外放裝置喊了起來。
“全體注意,做好防御和回避準備,這不是談判的時候。”
“伊拉特,立刻告訴我“納爾”是多久!”
伊拉特癱軟在地,望著那冰冷的紅點,夢囈般喃喃:“三百納爾......是心跳三百次。”
三百次心跳。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