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灑在薊城的青石板路上,楚寧帶著幾名親兵護送著吳承安回到了這座熟悉的城池。
城門口的守衛認出了這位年輕的舉人,紛紛行禮致意。
吳承安微微頷首,目光卻早已越過城門,望向城中那間熟悉的客棧。
客棧門口,吳二河正背著手在堂內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這些日子以來,他頭上的白發又添了不少。
李氏則站在門檻處,不停地向外張望,雙手絞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
“當家的,你說安兒他會不會……”李氏的聲音有些發顫。
“別瞎想!”
吳二河打斷妻子的話,卻掩飾不住聲音里的擔憂:“咱們兒子福大命大,又有韓總兵照應,不會有事的。”
一旁的韓若薇端著茶盤從樓上下來,青瓷茶盞里的茶水微微晃動,映出她略顯憔悴的面容。
這半個多月來,她既要照顧兩位長輩的情緒,又要強壓自己內心的擔憂,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吳叔,吳嬸,先喝口茶吧。”
韓若薇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溫柔卻堅定:“師弟他武藝超群,一定平安無事。”
李氏接過茶盞,眼眶微紅:“好孩子,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要是沒有你在,我都不知道怎么熬過來。”
“我相信師弟一定會安然回來!”
韓若薇話音才落,門外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眾人猛地轉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風塵仆仆的身影。
陽光從他背后照進來,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韓若薇手中的托盤“咣當”一聲掉在地上,茶盞碎了一地。
“師弟!”她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抱住吳承安。
感受到懷中真實的體溫,聞到他身上混合著藥草和塵土的氣息,韓若薇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真的是你……你真的回來了!”
吳承安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是我,我平安回來了。”
吳二河快步上前,上下打量兒子,見他雖然面色疲憊,但精神尚好,這才松了口氣:
“前線戰事如何?韓總兵可還安好?”
韓若薇這才回過神來,急忙從吳承安懷中抬起頭,眼中還噙著淚水:
“是啊,爹爹怎么樣了?“
吳承安笑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師尊已經脫困,此戰我軍大獲全勝,攻占大坤軍營,殲敵一萬余人!這是師尊給師娘的家書。”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
不多時,韓夫人、王夫人、吳三河一家,以及王宏發、馬子晉、謝紹元等人都從客棧后院趕來。
“安哥兒!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平安回來!”
王宏發大笑著上前,習慣性地要拍吳承安的肩膀,卻看到韓若薇警告的眼神,只好訕訕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退到一旁。
吳承安連忙向韓夫人行禮,并地上書信:“師娘,這是師尊給您的信件。”
韓夫人眼眶微紅,扶起他仔細端詳:“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她接過家書,手指微微發抖。
讀完信后,她長嘆一聲:“幸好有你趕去救援,否則你師尊兇多吉少啊。”
“師尊待我如子,他有難,我豈能袖手旁觀?”吳承安正色道。
王夫人笑著打圓場:“好了,平安回來就是喜事,想必一路奔波也餓了,先用些飯菜吧。”
李氏這才回過神來:“對對對,我這就去讓后廚準備。”
說著就要往后院走。
韓若薇連忙攔住她:“吳嬸您坐著,我去安排。”
說完快步走向后廚,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席間,馬子晉忍不住問道:“吳兄,家父可還安好?”
吳承安笑著給他斟了杯酒:“馬偏將作戰勇猛,親手斬殺了兩名敵將,此戰立下大功,朝廷封賞定然豐厚。”
馬子晉這才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多謝吳兄告知。”
王宏發和謝紹元這兩個書生則對戰場充滿好奇,連連追問戰事細節。
吳承安挑了些能說的講述,聽得二人時而驚呼,時而拍案。
“這么說,你們是以少勝多?”謝紹元眼睛發亮:“這可是兵法上說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啊!”
王宏發則盯著吳承安包扎的手臂:“你這傷……”
“皮外傷而已。”
吳承安輕描淡寫地說,卻見韓若薇的筷子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正當眾人談笑風生之際,客棧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冷笑:“看來是老夫來得不是時候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正是刺史府的楊師爺。
他一身靛藍長衫,山羊胡微微翹起,眼中帶著幾分算計的光芒。
吳承安放下筷子,起身行禮:“不知楊師爺大駕光臨,有何貴干?”
楊師爺捋著胡須,皮笑肉不笑地說:“刺史大人聽聞吳公子從前線凱旋,特意命老夫前來,請公子過府一敘。”
韓若薇不等吳承安回答,立刻站起身:“我師弟剛回來,身上還有傷,需要靜養。”
“刺史大人若有事,改日再議不遲。”
楊師爺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卻依然保持著表面的客氣:“韓小姐多慮了,我家大人只是想了解前線戰況是否如捷報所言。”
他轉向吳承安,語氣突然轉冷:“另外,吳公子應該沒忘記,要去京都參加鄉試,還需從官府領取文書吧?”
這話里的威脅意味再明顯不過。
堂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吳承安面不改色,輕輕按住想要發作的韓若薇,從容道:“楊師爺說得是,既然刺史大人相邀,學生自當前往拜見,只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傷臂:“可否容學生換身衣裳?”
楊師爺滿意地點頭:“自然可以,老夫在門外等候。”
說完轉身出了客棧。
待楊師爺一走,韓若薇立刻拉住吳承安:“師弟,那朱刺史明顯不懷好意!”
吳二河也憂心忡忡:“安兒,此事……”
“爹,師姐,你們放心。”
吳承安安撫道:“如今前線大捷,朱刺史不敢拿我怎樣,況且……”
他壓低聲音:“師尊早有安排。”
韓若薇還想說什么,卻被韓夫人拉住:“讓承安去吧,他有分寸。”
吳承安上樓換了身干凈的勁服,將傷臂的繃帶重新包扎整齊。
下樓時,韓若薇執意要送他到門口。
“小心。”她輕聲叮囑,眼中滿是擔憂。
吳承安對她笑了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等我回來,有禮物送你。”
說完,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等在門外的楊師爺。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