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正交談著的于欣瑤轉(zhuǎn)眸間瞧見了她:“三妹妹,你還不曾見過我阿兄吧?”
大房這位長子因著隸職刑部,常年忙的腳不沾地,家里的大小事也極少出席,二人確實不曾打過照面。
她俯身:“見過堂兄。”
于立軒頷首:“三妹妹不必多禮,想來瑤兒多要一盒栗子糕是要與三妹妹分享,明兒我買來便讓小廝送去。”
“多謝堂兄。”
她看了眼天色,“堂兄,二姐姐,瞧著天色不早了,妹妹先告退了。”
于欣瑤不認(rèn)同:“怎的不用了晚飯再走?”
她笑著:“我還得去一趟母親那,也好將我們后日要出門一事通報一二。”
如這般幾位姑娘都要出門的情況,一般是要告知主母的。
于欣瑤也反應(yīng)過來,她只好點頭:“行,到時候我做的夏衣也給你送一套過去,咱一同穿新衣服去詩會。”
“那妹妹便不跟姐姐客氣了。”她稍稍俯身,接著帶著玉潤往外走去,這一次腳步快了許多,直到走出院子才緩緩慢下來,面上的笑也一點點撫平。
玉潤似有所感:“姑娘怎么了?”
她垂眸,方才的畫面仍盤桓在腦海里,直到于立軒的模樣逐漸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她許久許久不曾相見的人。
阿兄。
她別過臉遮掩神色,接著從懷里拿出從謝成錦那得來的線索,只見上方寫著:“于溪竹功名已被頂替,頂替之人乃是一寒門子弟,名周宏方。”
功名被頂替絕不是偶然,這個周宏方很可能是知曉內(nèi)幕的人。
秦家的詩會廣邀賢才,不看門第,不知這周宏方會不會在其中?還有此前在書房瞧見的寧字。
沒能等到應(yīng)答的玉潤忍不住再出聲:“姑娘?”
“嗯,”她回神,“對了,還有一事需得交予你去辦。”
若想引于意柔入局,沒有他可怎么行?
她拿出一香囊,正是當(dāng)初從于意柔那拿的那半成品,她將香囊遞出:“你補上幾針,然后送去寧王府,就說我有事相談,請趙郎君后日秦家詩會,一定要來。”
——
兩日后,秦家
因著詩會是秦家郎君和姑娘牽頭,又是年輕人的活動,孔氏便不曾前來,只讓幾個姐姐妹妹注意時辰,莫要回的太晚,自然也叮囑了于溪荷一番,多結(jié)交些人,好給她那沒用的兒子鋪路。
為了順利出門,她自是低眉順眼應(yīng)下。
“于家姑娘來了!”秦家姑娘笑著走來,她稍稍俯身,“幾位姐姐妹妹安好。”
于溪荷幾人也俯身回禮。
秦家姑娘是個自來熟,她挽了上來:“姐姐病好些了嗎?我聽說前些日子那些個花會酒會的姐姐都推了,沒曾想回到我這來,我收到回帖時都高興壞了。”
于溪荷也笑著應(yīng):“前些日子實在是病的起不來身,近來才安穩(wěn)了些,我常年養(yǎng)在外頭,沒看過幾本書,正巧來你這熏陶熏陶。”
挽著她的人被奉承一番,連忙拿著蒲扇遮面:“姐姐這可折煞我了,你能來就是極好的,姐姐還不知道吧?因著你來,那寧王府的趙郎君和長公主也來了。”
提及此,她笑得合不攏嘴:“長公主來了,那謝小侯爺也來了,若不是姐姐你,我一個小門小戶姑娘舉行的詩會哪能迎來這么多貴人。”
謝小侯爺,謝成錦也來了?
此刻正巧邁入園子,她隱約察覺到屏風(fēng)另一邊有一視線準(zhǔn)確落在她身上,她抬眸看去,只見屏風(fēng)那邊,某人一身窄袖短衣,手上綁著護腕,腰間別著匕首,在一干長衫襕袍的文人里格外顯眼。
這是詩會,他一武侯來做什么?
察覺她的回視,某人倏地挪開了目光,接著幾步邁入人群,消失在她視野里。
嗯?
她眉頭微皺,心下莫名覺著不對。
“姐姐你瞧,趙郎君在那看你呢。”
她轉(zhuǎn)過視線,只見趙承淵長身玉立,手里拿著書卷,嘴角含笑,瞧見她時眼眸微亮,接著頷首示意。
她便也順勢含笑俯身作為回應(yīng)。
旁邊瞧了全程的秦家姑娘當(dāng)即打趣:“姐姐與趙郎君真是郎才女貌,今兒詩會,以趙郎君的才名,怕不是要拿魁首。”
她不著痕跡看了站在身后的于意柔一眼,故意裝作羞赧,話也說得曖昧不清:“我于作詩沒什么建樹,想來這魁首只能靠他了。”
秦家姑娘笑出了聲:“我這魁首男席女席各一名,哪能都讓你們拿了去?姐姐行行好,女席這邊便給我留一個吧!”
幾人頓時笑做一團,唯有于意柔面上的笑略微僵硬。
她看在眼里,只說:“妹妹且去招呼別人,我們姐妹幾個自行入園就是。”
秦家姑娘應(yīng)聲,接著去了門前迎客,此刻園子已有不少人,長公主端坐上首,幾人上前妥協(xié)行禮。
長公主瞧見了人,連忙抬手招呼著:“于三姑娘,坐我這邊來!”
她回過頭看過幾位姐妹,視線在于意柔身上停滯一瞬,她挽過二姑娘:“二姐姐陪我一同?”
于欣瑤神色一慌就要拒絕,她于是湊近加上句:“那坐的高,男席那邊也瞧得見。”
她還沒忘了今日她來的“目的”是幫于欣瑤想看夫婿。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于欣瑤面上的慌亂頓時褪去,她小聲應(yīng):“那,那好吧,只是我不太會說話,怕給你丟臉。”
“怎會?左右有我。”
她挽著人走到長公主跟前:“這是我家二姐姐。”
“原是于二姑娘,于二姑娘也一同坐下吧。”
二人坐在了長公主下首,長公主湊近,她笑得一臉促狹:“我聽說今日可是你邀的堂兄來,怎的,半月不見,你想他了?”
這時于家姐妹也將將落座,正在她們不遠(yuǎn)處,將將能聽見的距離。
“公主莫要調(diào)侃我了,”她做足了小女兒姿態(tài),“不過是聽說他作畫極佳,我近來要給父親雕個玉佩,紙樣怎么畫也畫不好,才想著尋他為我瞧一瞧。”
“你還會雕玉佩呢,”長公主來了興致,“會這個的可不多。”
雕玉是父親教予阿兄,阿兄又教予她的。
思及此她眼眸微暗,面上卻不顯,只笑著:“此前在啟明寺住著時跟主持學(xué)的,雕蟲小技罷了,不足掛齒。”
她看了那邊的于意柔一眼,接著紅著臉扯了扯長公主衣袖:“長公主,等詩會結(jié)束……”
這般模樣,長公主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笑著:“放心,等詩會結(jié)束,若有人問著你,我便替你遮掩一二。”
這時屏風(fēng)另一邊有人揚聲:“各位!近來家父得了一上號的紅珊瑚,我特意去求了來與大家一同鑒賞!”
如今人差不多到齊,想來這紅珊瑚便是今日作詩主題,那這說話的郎君應(yīng)就是那秦家郎君,秦拂。
她轉(zhuǎn)過頭,果然瞧見身側(cè)的二姑娘已支著腦袋看了過去,一雙水靈眼眸止不住地將人端詳著,她適時出聲:“二姐姐,這秦家郎君果真生得一表人才。”
身側(cè)的人面色一紅:“妹妹快別說我了,方才我可都聽得真真的,妹妹今兒可是來尋你那未婚夫婿的。”
“那是順帶,我今兒首要任務(wù)是陪姐姐相看。”她指了指男席那邊,“姐姐你瞧,那幾個也不錯。”
一旁的長公主瞧見,下意識出聲:“那幾個可不行,那幾個是寒門,你二姐姐便是相看上,你們于家也不會同意的。”
“寒門?”她裝作來了興致,“其實我還有幾個庶妹,不看身家如何,只看人好不好。”
這話一出,不遠(yuǎn)處的于意柔當(dāng)即捏緊了手帕,她坐得不高,隔著屏風(fēng)也瞧不清晰,腦海里卻已經(jīng)浮現(xiàn)穿著破舊衣服的窮酸書生模樣。
她當(dāng)真以為能把她嫁到那般人家不成?
她極力維持著面上神色,接著稍稍側(cè)頭看向新紅,新紅頓時面色一白,她眼眸一狠暗暗警告:“還不快去?”
新紅呼吸急促了瞬,小心退后,直到脫離人群隱入暗處,不知做什么去了。
一直關(guān)注著的于溪荷瞧見也稍稍擺手,站在她身后的玉潤得了指示同樣隱入暗處。
長公主正說著那幾個寒門:“若是為著你庶妹想看,我這有一人是萬萬不能選的。”
她指了指那幾人中正喝酒的那個:“那個,喚周宏方的,他是今年科考考生,原先不僅是解元,貢試也考了前十,可偏偏殿試失了水準(zhǔn),考了個最后一名。
“且此人不知是前兩次考的太好驕傲了還是如何,得了同進士出身后便時常出入煙花地帶,對待與他一般的寒門子弟更是惡語相向,如今已然臭名昭著,連我都知曉了。”
提及周宏方,于溪荷心跳倏地加快,她面上不顯,裝作好奇一般看過去,只見那人正斜斜坐在亭子里,手里拿著酒杯,這詩會才過半,他已將自己喝的臉色通紅,目光還時不時留戀在經(jīng)過的女使身上。
而在不遠(yuǎn)處,謝成錦正走近他。
長公主立時出聲,聲音里帶著明顯驚喜:“是成錦哥哥!”
成錦哥哥。
她眼眸微暗,視線在那周宏方身上停留一會后收回,這時詩會已決出勝負(fù),魁首自是趙承淵無疑,不過那秦拂也得了個第二名,看了全程的二姑娘瞧著已芳心暗許。
她視線流轉(zhuǎn)著,發(fā)覺于意柔已不見蹤影,玉潤正巧回來,湊在她耳邊低聲:“人去了東邊第三間院子。”
當(dāng)真去了,不虧她演這場借著詩會要與人私下相會的戲碼。
想來趙承淵那邊很快就有她名義的口信遞去,畢竟要搶在她前頭。
她略一思索,接著裝作羞澀起身:“長公主,我且去洗漱一番。”
長公主自是明白她要去做什么,笑得一面促狹:“好,去吧,去多久都行。”
她蒲扇遮面,往后退著,直到離了人群。
她面上的笑,刻意裝出來的羞赧盡數(shù)褪去:“如何?”
玉潤應(yīng):“她那女使在房里點了催情香,除此之外并無別的。”
是了,涉及她自己,她怎敢下猛藥。
“我讓下的東西下了嗎?”
玉潤應(yīng):“已下在茶水里,只是姑娘是懂藥理的,是否會察覺?”
她搖頭:“催情香在前,她便是覺得不對也不會想到別處,走,且去看看。”
二人走出園子,走過長廊,來到了東邊,不遠(yuǎn)處第三間院子前站著新紅和趙承淵的小廝,新紅正與那小廝交談著,接著領(lǐng)著人去了別處。
她與玉潤對視一眼,放輕腳步站至窗下,耳朵貼近窗戶,里面?zhèn)鱽斫徽劼暋?/p>
是趙承淵:“怎的是你?我記得你,你是三小姐的妹妹,你姐姐呢?”
接著是于意柔刻意柔和的聲音:“本就是我,一直都是我,我心悅郎君,早早與姐姐坦白,姐姐約你前來,也是為了成全我。”
這真是,黑的都說成白的了。
在外聽著的于溪荷噎了噎,只覺得這說辭實在是假,趙承淵也并非傻的,怎可能信。
果不其然,趙承淵當(dāng)即反駁:“怎的可能?若是要讓,三姑娘可自行來退婚,而不是如這般,私相授受。”
于意柔并未應(yīng)聲,而一陣衣服窸窣的聲音后,趙承淵再次驚呼:“姑娘!你,你怎可,怎可!自重,請自重!”
于溪荷聽得心口跳了跳,她進一步貼近,接著又聽見于意柔:“郎君不覺著熱嗎?”
“怎的這般熱?莫非你下了什么?”
“郎君放心,催情香而已,并不傷身……”
接著一陣叮呤當(dāng)啷水杯搖晃,應(yīng)是趙承淵在倒水,接著“咚”的一聲。
還有于意柔的驚慌聲:“郎君?郎君?郎君你怎的了?”
她當(dāng)即直起身:“我去將人穩(wěn)住,你快去喊人。”
玉潤神色一凜,當(dāng)即邁動步伐,而她幾步走過去,倏地將門一推,只見于意柔衣衫不整,而趙承淵正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是該昏迷的,畢竟她下的是能藥暈一頭牛的蒙汗藥。
于意柔瞧見是她,面色頓時一白:“你做了什么?這莫非是你設(shè)的局?怎的又是你,你又做了什么!”
她倏地起身,揚起了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