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成錦沒應聲,只看向身側,才來報信的人側耳低語,他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握劍的力道也不斷加重。
他竟真的在他眼皮子底下遞出消息,讓蜀軍趕來。
他低聲:“蔣弈帶兵去擋蜀軍,溪荷呢?”
那人應:“姑娘下了命令后便去尋寧王妃了,待尋到寧王妃便會進宮。”
挾持寧王妃進宮,確實是拖延時間的計策,可寧王妃是寧王心尖上的人,周遭定是會讓人護著看著,她才帶那么幾個人。
他呼吸緊了緊,抬眸時眼里已有殺意。
寧王敏銳察覺,他神色微頓:“你想殺我?”
謝成錦仍沒應聲,他看向自己另一側:“秦齊呢?”
那人應:“已進殿了。”
他稍稍回過頭,只見一抹樸素衣擺消失在半開的殿門。
“若想殺我,便來殺,只看你有沒有那個命。”寧王聲音突兀冷下,接著身后府兵蜂擁而至,此刻宮內其余位置已盡數被攻占,只剩一個慈元殿。
和慈元殿跟前的謝成錦等人,他握緊劍率先迎敵:“護好慈元殿!”
身后的人應聲,隨著他傾巢而出,周遭多是跟隨他一同征戰的親衛,多是以一敵多的好手,竟當真將烏泱泱的寧王府兵擋在殿前。
謝成錦側過身,躲過攻擊的同時抹過人脖頸,接著一桿銀槍迎面而來,是寧王親自上陣,他腰背倏地往后,劍擋在身前。
“叮”的一聲,銀槍與劍尖觸碰,內力相撞,兩人發絲無風而動。
寧王扯動嘴角:“你年紀不大,內力到是深厚,死在我銀槍之下,也不枉你習武十幾載。”
謝成錦抬眸,眼里沁著血性:“死在你手下?”
他松了握劍的手,從腰間抽出匕首,貼著長槍靠近,而寧王眼眸微凝,長槍靈活轉向,就要刺入謝成錦肩頭。
謝成錦不躲也不避,只用力將匕首刺入人胸膛——
千鈞一發,寧王停下動作,銀槍拖手,而匕首也滑過胸膛,一道血痕后刺入后背。
寧王震開內力,倏地后退,府兵跟隨一同退避一旁,他按著傷口,將匕首用力拔出,血液飛濺,染了半張臉,他聲音極沉:“這般不要命的打發是誰教你的?”
脫手的銀槍被謝成錦強行躲過,手臂明顯脫臼,他面不改色,按著手臂往上一提,接著撿起地上的劍:“王爺還是莫要往前了,我帶的兵,如我一般不要命。”
只見焦灼著的兩方,分明寧王府兵人數更多,卻仍沒能占上風,幾番糾纏下負傷的人迅速增多,寧王看在眼里,面色凝了凝,他思慮一番,抬手讓人撤下。
謝成錦瞧見,同樣抬手,兩方暫時休戰,依然是對峙局面。
“不要命的打法雖驍勇,卻不持久,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
謝成錦倏地握緊劍,他側目,只見對面是負傷不錯,可他的人受傷更重,不過是因著能抗才沒展露,他呼吸重了重,撐不住也得撐。
若他們退了,讓寧王進了慈元殿,屆時江山易主,他,溪荷,甚至靖武軍,都沒有好下場。
“吩咐弟兄們迅速處理傷勢,定要穩住了。”
旁的人應聲,命令吩咐下去,傷的重的退避隊伍后,輕些的站在最前,他環看一圈,視線下意識停在慈元殿半開殿門上。
而殿門里,太后瞧見突然闖入的秦齊,抱緊了懷里的小官家:“你是何人,你要做什么?”
秦齊看著太后懷里的人,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年歲不大,龍袍加身,面上戒備,眼里流露的是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情緒。
恍若當年。
他乃先皇后所生,作為未來天子,他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刻,不僅要學四書五經,策論兵書,還要學帝王之術,太累,卻逃脫不掉。
他被救下時本可以回京,彼時師傅問他,你當真想做這個皇帝嗎?他說不知道,于是師傅便說那便不知道,很多事情并非一定要有結果,不知道也可以是答案。
他便跟著師傅學了醫,此后游走各處,心里也終于有了答案。
他雙膝跪地,手交疊在身前:“見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圣恭萬福,草民不過一介游醫,此前曾有名諱趙齊民。”
“趙齊民?”太后倏地站起身,她神色震驚,聲音卻隱隱凝重,“你既活著,為何不回京?你若回京,先帝何至于托孤哀家?”
秦齊沒有抬頭,聲音依然畢恭畢敬:“回太后娘娘,趙齊民與草民而言已是上輩子的事,草民如今只一介游醫,只想混跡江湖,不敢有別的心思。”
這話的意思已很明顯了。
太后手撐在桌案:“所以寧王這般有恃無恐,是因為知曉你不曾死,他如今逼宮,也是想讓哀家把皇位還給你。”
“回太后娘娘,草民如今只是游醫。”
太后看著跟前桌案,上好的金絲楠木,上方幾封散落的奏折,她執政已有五載,不說為國為民,卻也是殫心竭慮,從未懈怠。
就這樣拱手讓人。
她倏地握緊手,畫著精致蔻丹的指尖幾乎陷進肉里,就像是要抓住什么要流逝的東西,她緩緩抬眸看向那跪地的人,眼里已有殺意。
卻在這時衣角被扯動:“母后,這人好像不是來對付我們的,只說是游醫,可一個游醫,怎會到這里來?”
她神色一怔,握緊的手緩緩松懈,他難道不知曉她可能會將他殺之嗎?他知曉可他還是來了,因為他無畏,他不想要這皇位,所以如此坦蕩。
也是投誠,就算是寧王逼他上位,他也不會順從。
“太后娘娘,草民求娘娘一道恩典,封草民為第一游醫,此后永世不得進京。”
永世不得進京。
太后抬頭:“你當真愿意?”
秦齊始終沒有抬頭:“回太后娘娘,草民前七年都在汴京度過,這汴京城里有什么,是什么樣早已知曉,我的心在汴京城外,在遼闊山河,汴京容不下我,我便也不再回。”
外面打斗聲不斷,宮人內侍倉皇的聲音仍在門外。
太后閉眼,按了按眉心:“如今情形,便是有這道圣旨,寧王也不會如我們所愿。”
秦齊終于抬了頭:“太后娘娘,有靖武侯和寧和縣主,寧王不會贏。”
但愿如此。
太后看著跟前桌案,沒有應聲。
——
“這是何人?”
趙承淵將人往懷里攏了攏,聲音鎮靜:“在路上救下的女子,為寧王府府兵圍困,險些沒了性命,既是王府過錯,我便將人帶了過來。”
“為府兵圍困?”周宏方凝眉,用劍柄挑開些頭發,隱隱露出眉眼,“瞧著是與于家那位有些相似。”
趙承淵眼眸微閃,在劍柄即將拂到面頰時將人往懷里一按,周宏方動作一頓,接著眼里閃過了然。
“郎君莫怪,”他笑著,“這女子與于家那位生得像,若能解郎君相思之苦,也是她的福氣。”
他讓開道路。
于溪荷被抱著進了屋,屬于趙承淵陌生的氣息讓她不大適應,她抬頭看了眼背后,確認沒人跟上,也沒人窺探時立時從人懷里抽身。
她拂過發絲,手里匕首仍抵在人腰間:“多謝郎君,接下來該去尋王妃了。”
趙承淵看著空了的手,心里也跟著空了一塊,“這邊。”他面色暗著,率先邁動步伐。
于溪荷亦步亦趨跟著,她很警惕,一邊保持兩人距離不遠不近,一邊環顧四周,宅子不大,除了外圍周宏方等人,里面并無多余的人,很是安靜。
走過走廊,經過一池子,來到主屋,主屋燈火通明。
她再靠進人懷里:“就說我受傷了,你不方便處理,來尋幫忙。”
人再次入懷,趙承淵下意識將人攔住,心里情愫再次蔓延,很復雜的,糾纏著。
“郎君?”
他沒有動作,她于是抬眸,腰間匕首也緊了緊,他挪過視線,敲了門,主屋傳來女使聲音:“誰?”
他應:“母后,是我。”
接著門被打開,他擁著人進屋:“母后,兒子路上救了一姑娘,好似受傷了,兒子不方便處理,便來麻煩母親。”
王妃的聲音由遠及近:“是嗎?讓小崔好好給人安排,你好不容易帶個姑娘回來——”
“慢著。”
這聲音。
于溪荷心口一跳,握匕首的力道愈加大。
“來路不明的女子,周宏方如何排查的?怎可讓人進來?”
這聲音,這聲音是于賦永無疑,于賦永竟在此處!
她稍稍抬眸,熟悉身形由遠及近,接著是于賦永那張臉,那張她同樣恨極了的臉——
她控制不住將手里匕首往前推了推。
一陣刺痛讓趙承淵身形倏地挺直,他心跳極快,極力穩住姿態:“不過一女子,能翻出什么大浪,周宏方瞧過了,并無端倪。”
可于賦永仍在靠近。
“女子?郎君怎敢小瞧女子,”他越走越近,眼眸凝滯在她身上,“我便是因為一女子才變得如此模樣,我每時每刻都在想,若我沒有小瞧她,低估她,會不會就一切便不會發生。”
手就要碰到面頰,拂過發絲。
眼看著她面容就要顯露,她眼眸一厲,將趙承淵用力一推,接著揚起手里匕首——
于賦永面色一變,就要后退,她迸發力量撲上去,拼著硬生生挨下一巴掌,極力將人拽著,手里匕首極快,就要刺入人胸膛。
“不可,于溪荷,你母親是何等良善,若瞧見你殺人,她會如何想?”
周遭的人正在上前,就要拉住她,于賦永另一只手也要抬起,要擋下她匕首——
她心一狠,用力把匕首刺入人胸膛——
空氣徹底安靜,來拉她的人停下腳步,于賦永阻止她的手停在空中,只有她急促的呼吸落在耳邊。
還有眼前的一片血紅,和指縫里溫熱的,黏膩血液。
她渾身止不住的戰栗,抬頭時發覺寧王妃,寧王妃的女使,甚至趙承淵都在后退,他們在害怕,害怕她。
因為她,殺人了。
她視線緩慢挪回癱倒在地上的人,于賦永死死握著匕首,捂著胸口,眼眸幾乎突出來,血液止不住地涌出。
她手止不住地發顫。
“溪荷。”
趙承淵似要上前,她閉了閉眼,將自己顫抖的手穩住。
“不要過來。”她聽見自己這樣說,“我是殺人了,可他不該死嗎?他臆想我阿娘,下毒熹荷,還要殺我。”
她一步一步上前,再握住那匕首,昏暗燈光下,她眼眸迸發的恨意幾乎凝滯。
她倏地用力,匕首拔出,耳邊傳來女使的尖叫和寧王妃的驚呼,她握匕首的手仍在發顫,卻沒有停歇又落下一刀。
她對上于賦永逐漸沒有生機的眼眸,顫抖的嘴唇緩緩出聲:“我阿娘良善,阿兄也良善,可他們是如何下場?我不愿做良善之輩,你去地獄等我,等我下地獄那天,還要讓你死也不安寧,百倍奉還——”
于賦永沒了氣息,眼眸仍突出,死不瞑目。
她大腦一陣嗡鳴,卻不等她反應,外面便傳來聲響,接著便是隱隱的打斗聲。
怕是這邊的動靜引起周宏方注意,外面她的人瞧見便打起來了。
她握緊匕首,將翻涌的情緒盡數下壓,要冷靜,不過是殺人,殺人而已。
她手仍控制不住地發顫,腳下卻不停,在寧王妃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走到人前,接著速度極快將匕首抵在人脖頸。
女使又是一聲尖利喊叫。
她額心的位置一陣陣發麻,聲音卻極冷:“再喊,便連你一同殺了。”
那女使立時捂住嘴,盛著眼淚的眼眸滿是懼怕,趙承淵看了眼地上的尸體,又看向眼渾身浴血,卻禁錮母親的人,他敏銳察覺她微顫的指尖。
他禁不住上前。
察覺他動作的于溪荷頓時錮著寧王妃轉了方向:“你也不要上前。”
話音才落,門前突然出現周宏方身影,他看著地上于賦永的尸體,又看向挾持寧王妃的人,恍然明白發生了什么。
他面色沉著:“郎君,屬下如何也想不到,您竟會幫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