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日子。
是了,于賦永已死,熹荷的仇報了,寧王的籌謀沒能得逞,阿兄也救了出來,只有謝成錦。
只有他被她拖進這場糾葛中,最終又因為給她擋刀現在還在昏迷。
她沒有應聲,只垂著眼眸看著自己指尖,微微顫動著。
于溪竹瞧著人模樣,想了想起身:“今兒是我們兄妹重逢的日子,不若阿兄親自下廚?廚房在哪?”
她想到從前日子,扯了扯嘴角:“那我要吃阿兄做的拔絲芋頭,阿兄做的最最好吃。”
“好,依你。”
——
于溪竹在溪園安安穩穩住了些時日,他決計一邊讀書,一邊做回原來的雕玉活計,于溪荷便也拿起畫筆畫上了紙樣,她尋思可以跟自家阿兄一同開個首飾鋪子,于是畫紙樣只余又學起來看賬本。
玉潤直說如今她的身家,要開個首飾鋪子何至于親自動手,吩咐下去,鋪子便能空出來,掌柜賬房都是現成的。
她說不用,她要跟阿兄白手起家,玉潤便只當她是想體驗一番。
其實她心里明白,一切雖塵埃落定,她也做不回原來無憂無慮的于溪荷了,不僅是身份,更是經歷使然,她已習慣心里裝許多事,一下停下來,只覺得渾身不習慣。
若是什么也不做,她便會不斷念著沒醒的謝成錦。
以淚洗面不好,也不是她應對生活的模樣,她要忙起來,才能好好的等謝成錦醒來。
是的,許多日過去了,謝成錦仍沒醒。
倒是太后醒了,第一時間召見了她,她將事情始末盡數說來,又提及趙承淵幫了不少忙,趙承淵和寧王妃對寧王所做之事都是不知情。
寧王已死,太后念及舊情,便從輕發落了寧王府眾人,剝去爵位,剝奪皇姓,貶為庶人,除了寧王妃和世子妃嫁妝,其余盡數抄家充公。
寧王一脈的名聲在汴京向來是極好的,卻不曾想寧王竟會謀反,人們不免唏噓,而曾經受人追捧的趙承淵如今也全然不同,再喜歡他的貴女也不敢來議親,各類詩會也不敢邀請。
本也是,除了寧王府郎君這一身份,他也不過是個有些才情的俊朗少年,而這世上有才情的少年郎還少嗎?
便是科舉他考的的也是專為宗室設立的鎖廳試,其中幾分水分誰能說得清呢?
關于阿兄她也不經意與太后提及,阿兄是解元,又是貢試前十,卻被暗害不能再進一步,若不安撫怕是要讓天下學子寒心。
正巧清算于賦永時清算了不少人,朝堂空缺,太后便拍板一年后再行科舉,算安撫,也算廣納人才。
乃是為數不多的好事一件。
只是謝成錦還不曾醒。
秦齊領了那第一游醫的圣旨出了京,此后怕是不能再進汴京了,與他而言不能進京反倒是自由吧,走之前留下了藥方予秦九。
是他在宮里給太后解毒調養的最終藥方,或許能讓謝成錦醒來,秦九每日都來看診,愁得頭發都白了三根,甚至還要請師傅來看,藥王谷谷主隱居多年,只回來一封謾罵信件,直說半截入土的人了,還要折騰他。
不過也送來了新的藥方,謝成錦醒來的希望又大了些。
太后自知此一事是皇家虧欠謝成錦,只謝成錦已有爵位,此前軍功便已封無再封,加上她本就在此事上立了功,便說不若將她封為公主如何?
她拒絕了,身份,榮光,這些她都不在乎,她只想他能醒來。
她想謝成錦也是一樣的,他們想過的本就是簡單日子,于是她求了道別的圣旨,只說等謝成錦醒來,他們成了親,太后娘娘能準許他們每年一月休沐,能讓他們去看看山水。
謝成錦是有軍權的武侯,她又自愿留在太后跟前做他的軟肋,他們或許一輩子都沒法一同出游。
太后也想到這點,猶豫再三還是應下,只說去哪里去何處要記得傳信回京,就當替她去看。
她知曉這是要告知動向的意思,如此也好,她還可傳信給阿兄,給孔氏,甚至是于欣瑤于靜宜,對了,如今于靜宜已改了姓,喚作孔靜宜,還招了白堯為贅婿。
庒實文章造假一事已天下大白,太后親自任了他官職,上任刑部,只婚事始終不順,實在是我們孔玉泠孔姑娘氣得很了,無論庒實如何挽回就是不松口。
瞧著他們如此你來我往也是有趣,這些日子她與阿兄與忠勇伯府認了親,忠勇伯府特地開祠堂,讓阿兄入了忠勇伯府族譜,伯老夫人高興了好一陣,直拉著他們兄妹不松手。
她去的勤,與孔玉泠逐漸熟悉力,一來二去處成了閨中密友,庒實得知后更是幾日就要過來一趟,說讓她幫著從旁周旋,快快讓人松了口才是,他日子實在過得煎熬。
她只說不好不好,如今她可是娘家人,定是不會站在他那邊。
庒實當即控訴,說他之前給她做事是如何如何辛苦,現在她竟這般對他云云,一番指控下來看得她啼笑皆非,只將人從溪園趕出去。
她心里明白,他們這般不過是想讓她開心些,讓她知曉除了謝成錦還有他們,她不是一個人。
她便也順了他們的意,一同笑著樂著,回到溪園后,再走到謝成錦床前,將這些事一一說給他聽。
所以謝成錦,一定要醒來才好,今年就要尾聲了,若不醒來,今年好不容易求來的休沐便要沒有了,這如何能行?山河我們還不曾一同去看過。
“姑娘。”門被輕敲,玉潤聲音很輕,“秦九秦郎中來了。”
她起身開門:“讓人進來吧。”
玉潤神色猶豫著,欲言又止。
她疑惑:“怎的了?可是阿兄那邊鋪子進行的不順利?”
他們兄妹刻的玉賣的極好,不過幾日便已經湊夠租賃店鋪的銀子,現下正將鋪子修繕著,阿兄說想挪一半開書鋪,可以賣些字畫。
“不是郎君的那邊的事,”她眉頭皺著,似是不知如何提起,“是,是那趙郎君。”
趙承淵?
她抬眸:“他來做什么?”
玉潤破罐子破摔:“誒呀,其實趙郎君來了許多天了,都給我和珠圓擋了去,誰曾想今日他在門口怎么也不肯走,還惹了不少人來看,實在是。”
“他來了許多日了,怎的不跟我說一聲,我好早早把人打發。”她起身出門,“先將人迎進來,讓珠圓準備茶水點心招待秦郎中,你隨我去見他。”
——
趙承淵被迎了進來,仍是正堂會客的地方,玉潤端了熱茶來,她淺笑著:“許久未見,郎君近來可還好?”
趙承淵已變了副模樣,一身樸素襕袍,腰間也不似往常那般佩戴名貴玉佩,穿著還是次要的,最明顯的是他沒了精氣神,已不似從前。
他抬眸,眉宇蹙著陰霾:“我,是來道謝的。”
她應:“郎君何至于如此,在太后那求情,本就是之前便應下,郎君如今該是好好生活才是,太后應是不曾罷免郎君功名和官職?”
跟前人扯動嘴角,苦笑著:“是,只如今情形,倒不如剝了我功名,免了我官職。”
她恍然,她大抵明白趙承淵會經歷什么,無非是天差地別的待遇,被捧著變成被冷待,如今閑言碎語也多,日子該是不好過。
她拿過茶杯抿著:“其實郎君不必在意別人說什么,只要你不在意,只過自己日子,現下經歷的,便什么都不是。”
趙承淵指尖微顫,茶杯正在跟前,茶水倒映出他的模樣,分明穿著整齊得體,他卻覺得狼狽。
他放下茶水,手無措一般用力按在膝蓋,腰背也不自覺僵硬:“姑,姑娘還是這般通透,好似什么事都不能將姑娘打敗。”
于溪荷神色微頓,她抬眸,敏銳瞧見他此刻的窘迫,她起身,端了點心。
“我會被打敗的,就如謝成錦一直不曾醒來,每日去瞧他一次,我的心便會下沉一分,”她將點心放在人跟前,“但我知道,人是為活著的人而活,我還有家人還有朋友,謝成錦也不想我過得頹唐。
“于郎君而言,寧王是個好父親,他也不會希望你成了如此模樣。”
跟前人抬眸,神色幾分不可置信:“姑娘……竟會為我父親說話。”
她淺笑著:“為何不會?人都有兩面性,我是恨他不錯,可斯人已逝,再揪著那些情緒只是庸人自擾,你可知太后娘娘為何要留你功名和官職?”
“為何?”
“因為你有用,你的存在,于朝堂而言是有用的,娘娘惜才,便留下了你。”
他似是彷徨:“可外面的人都說……”
“何必管外邊的人說什么?”她將人打斷,“輿論多是跟著人走的,你昨日是王府郎君,自是奉承你,你今日落了勢,便也會奚落你,可你讀的書,學的道理,你擁有的能力,難道會騙你不成?”
聲音乍然響在心口,震在心頭。
趙承淵囁嚅著嘴唇,好似該說什么,卻又好像什么也說不出,只能安靜著。
等風拂過,微黃的樹葉落了地,進了正堂,落在他腳邊,他又恍然想起了什么,將要出聲——
“姑娘!姑娘!”
于溪荷轉過身,是珠圓匆匆跑來,一面喜色:“小侯爺醒了,小侯爺醒了!”
醒了?
她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當真?”
珠圓幾乎要跳起來:“自是真的,我看的真真的,小侯爺真的睜眼了,真的醒了!”
于是趙承淵便看著跟前的少女提著裙擺跑了起來,他從未瞧見她如此跑過,裙擺連同發一同揚著,頭上的朱釵落了滿地,便是外衣也跑得松散。
他不自覺跟著起身,正瞧見她轉過長廊,展露的半張面頰布著極大的笑,似是遇到了極好極好的事。
她的心上人醒了,她是去見心上人的。
思及此他倏地收回視線,跟前茶水里再次映出他的模樣。
他其實說不清為何要來,只心里有個聲音告訴他,他該來見她一面,果然,她不過三言兩語,便讓他淤堵著,解不開的愁緒有了開解的跡象。
人總是為活著的人而活。
他起身,將不曾喝的茶水放在一旁,只拿過一枚點心放進嘴里,接著邁步出了門。
——
“謝成錦!”
她倏地推開門,在瞧見床上已坐起身的人時眼眸頓時紅了,“你就是混蛋,你怎么能自己睡這么多天,我跟你說了好多話,你一句都沒應。”
床上的人轉過頭瞧見她,當即就要起身:“溪荷我……”
秦九連忙將人按下,他擰著眉:“做什么,自己什么情況不知道?”
聽了這話,于溪荷也連忙將人按著:“起什么身,我都過來了。”
他反手將她握住,手捏的極緊。
秦九看看這個看看那邊,只自覺起身,拉著珠圓一同出了門,門被關上。
“哎,秦郎君,”她心里念著他的傷,就要跟出去,“還不曾說具體如何了,人好了沒有,傷好了沒有,毒素是不是……”
她倏地被人扯過,接著擁入懷里。
熟悉的,屬于他的期許將她環繞,她緩緩停了話頭,眼眸酸著,埋進他懷里。
“溪荷,是我不好,讓你一個人擔心了這么久,你每日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知曉你在太后要了每年一月的休沐,知曉你見了阿兄,知曉庒實和孔玉泠,我只是,如何也無法出聲,沒能應你。”
熟悉的聲音也落在耳邊。
她緩緩閉眼,眼角濕潤著,她沒有理會,只用力回抱他瘦了許多的身軀。
“謝成錦,我們成親吧。
“成親后,我們便出城,去看山去看水,去江南,去大漠,就我們倆,不帶別人。”
懷里的人如此溫軟,還說這樣的話,謝成錦克制不住垂頭,卻——
“不行!”
“為何不行?我行。”
“你傷還沒好,上次你就……”
話音逐漸被淹沒,唯有靡靡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