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歲站起身，緩緩走到黃舉面前，目光灼灼。
“朕要的，是一個所有人，都能各安其位，各盡其才，不用擔心戰亂，不用害怕饑荒，能夠安安穩穩活下去的大玥！”
“朕要的，是一個，繁榮，富強，言路大開，百家爭鳴的，全新盛世！”
一番話，平鋪直敘，卻又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
黃舉聽完，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張蒼白卻堅毅的臉，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讀了一輩子的圣賢書，見了無數的王侯將相。
可他從未見過，如此坦誠，又如此……野心勃勃的帝王！
良久。
黃舉，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充滿了酣暢淋漓的快意。
“好！好一個全新的盛世！”
“陛下，你比老夫想象的，還要狂妄！還要有趣！”
他的眼中，迸發出駭人的精光。
“你比老夫那個不成器的弟子，寧鴻，要強上百倍！”
他向前一步，逼視著何歲，那姿態，不是臣子對君王，而是戰士對戰士。
“老夫的祖上，叫黃立，是前朝的反賊。世人皆以為，我黃家人一心只為推翻你何家的江山！”
“這股血，就流在老夫的骨子里！”
“老夫此生，注定了，要與這龍椅上的人，為敵！”
他張開雙臂，那股子狂傲的戰意，再次升騰。
“陛下！你給了老夫一個，做夢都不敢想的戰場！”
“老夫，黃舉，就在你這稷下學宮，就在這論道壇上，立一個擂臺！”
“老夫此生，便以挑戰你，辯倒你的新政，駁斥你的大道為己任！”
“你，敢應戰嗎？！”
面對這近乎大逆不道的宣言，何歲，依舊平靜。
他甚至，還對著黃舉，微微拱手。
“朕，欣賞先生的風骨。”
他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玩味。
“這，也正是朕想要的。”
“朕要的，就是一千朵花，爭相開放。朕要的，就是一百種聲音，相互辯駁。”
“先生的挑戰，朕，接下了。”
“朕也希望，先生的學問，能經得起，這天下百家的，輪番挑戰。”
“若朕的法，被先生駁倒，朕，為你改！”
“若先生的道，被百家所破，那先生，又當如何？”
黃舉聞言，再次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有意思的皇帝！”
“老夫，喜歡！”
他再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養心殿。
那背影，沒有半分老態，充滿了即將奔赴一場盛大戰爭的，昂揚斗志。
殿內，重歸寂靜。
王順安如同鬼魅般，從殿角的陰影里滑出。
“陛下，這黃舉，分明是一頭養不熟的狼。”
“您今日，給了他名，給了他舞臺，他非但不感恩，反而要與您為敵。”
何歲重新坐回龍椅，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
“一頭知道自己目標的狼，總比一群不知道自己該咬誰的狗，要好用得多。”
他抿了口茶，目光，望向慈寧宮的方向，眼神冰冷。
“朕的漁網，已經撒下。”
“黃舉這條最肥的魚，已經自己跳了進來。”
“那些跟在他身后，以為能撿到便宜的小魚小蝦，也該浮出水面了。”
“傳朕旨意。”
“明日，月旦評，照常舉行。”
“讓玄鏡司的人，把眼睛放亮點。”
“朕要看看，明日之后，這朝堂之上，還有哪些人，敢站在黃舉的身后。”
“奴婢，遵旨。”
王順安躬身退下，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一個瘋魔的圣賢，一個算計天下的帝王。
這場由請神而起的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那些自以為是搭臺唱戲的舊臣們，卻驚恐地發現。
他們，連上臺當個丑角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們，只是臺下，即將被清掃出去的，垃圾。
次日，天光大亮。
京城西郊的論道壇，比昨日更加擁擠。
空氣里不再是昨日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歡的，躁動的興奮。
從四面八方涌來的人潮，將整個西郊堵得水泄不通。
昨日還只是儒生與官員的盛會，今日，卻多了無數奇裝異服之人。
有身穿黑色短打，面容堅毅，腰間掛著矩尺的漢子。
有手持拂塵，眼含機鋒，嘴角掛著莫測笑容的縱橫家。
更有扛著鋤頭，皮膚黝黑，眼神卻無比明亮的農人。
他們涇渭分明，各自占據一片區域，彼此打量，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戰意。
東面，依舊是文官集團。
只是今日，以內閣次輔徐向高為首的老臣們，一個個面如死灰，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