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順著朱允炆的話,接過話頭。
“二弟所言極是,為兄確實見識尚淺,決意在東宮閉門潛心自學,年長卻未能給諸位幺幼樹立良好榜樣,孫兒心中深感愧疚。”
“待學業有所精進之時,再懇請皇爺爺恩準我重入國子監深造。”
朱元璋看向朱小寶,見這小子眼中眸光流轉,瞬間便洞悉了他的心思。
這臭小子,不想進學直說,還故意做出一副謙卑恭順的模樣!
齊泰見此情形,笑著隨聲附和:
“皇長孫殿下此番話倒也在理,微臣深表贊同。”
朱允炆亦趕忙向朱元璋進言。
“皇爺爺,大哥能知錯改錯,此乃大智,還請您恩準他的請求。”
朱元璋心中暗自發笑,這兩人被這小子耍得團團轉,卻渾然未覺。
“哦?你當真是這樣想的?”
老爺子狠狠瞪向朱小寶。
被識破心中所想,朱小寶只得硬著頭皮應道:
“回皇爺爺的話,正是如此。”
“那咱成全你便是。”
話音未落,方孝孺、劉三吾等諸位夫子聽聞消息后,匆忙趕來。
“陛下!”
蘇伯衡率先開口進諫。
“皇長孫殿下天資聰慧,正值提升學問的黃金時機,我等身為師長,豈能因皇長孫學問尚有不足便放棄教導?此乃為人師者的失職!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蘇伯衡出身不凡,乃蘇軾的九世孫,在明初亦是頗有名望的大儒。
幾位夫子真心為朱小寶著想,當真以為他是因學問不精才欲回東宮自學的。
朱小寶心中暗自嘆息,只覺有些辜負了夫子們的一片苦心。
老朱看看幾位心急如焚的夫子,又瞧瞧朱小寶,目光愈發銳利,仿佛在說。
“瞧你干的好事!”
方孝孺與劉三吾大致猜到朱小寶是想借機想脫離國子監,便暗中拉扯蘇伯衡,不料蘇伯衡卻全然不顧,義正詞嚴地說道:
“陛下!臣懇請親自教導皇長孫殿下學問,若教不出成效,微臣甘愿卸去官職,以謝罪責!”
朱小寶望著蘇伯衡這般剛正不阿的氣概,不禁喉頭微動,眼神中滿是感動之色。
氣氛一時陷入僵持,朱小寶正不知該如何作答,不遠處郢王等幾個小家伙結伴興奮地走來。
剛到學堂門口,幾個小家伙瞬間被眼前的氛圍震懾住,縮著脖子呆呆地定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父…父皇,夫子……”
“哼!都什么時辰了?還有臉來?昨晚做什么去了?”
稍大些的沈王磕磕巴巴地答道。
“背……背書。”
齊泰捋著胡須長笑一聲,轉而抱拳向朱元璋請罪。
“臣無能,請陛下恕罪。”
朱元璋氣得胡須直顫,怒目瞪著朱棟三人喝道:
“好大的膽子!是誰教你說謊的?”
朱模臉色慘白,答道:
“父皇,兒,兒臣并未撒謊。”
“背的是何書?背了多少?”
齊泰正色問道。
郢王朱棟怯生生地說。
“就是昨日夫子教的《大學》,都背完了。”
朱允炆擺出年長者的架勢,說道:
“二十四皇叔,話可不能亂說!”
朱棟童言無忌,疑惑地看著朱允炆,“你不會連這都沒背完吧?”
朱允炆被噎得滿臉怒色,強壓著火氣問道。
“你當真背完了?”
齊泰冷哼一聲。
“既這般,你且背來聽聽。”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
朱棟搖頭晃腦,奶聲奶氣地背了起來。
朱元璋雙眼微瞪,難以置信地看著年僅五歲的朱棟。
方孝孺和劉三吾的神色也變得無比莊重。
齊泰則如遭雷擊,心中頓時慌亂不已。
朱允炆面色更是復雜,臉漲得通紅。
“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朱棟背完最后一句,睜開眼說道。
“背完啦!”
“姐夫,我背完了哦!”
朱小寶簡直無語,恨不得將這臭小子一腳給踢開。
好不容易才想出法子逃離國子監,全被你給攪和了!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郢王朱棟,驚訝得幾乎合不攏嘴。
方孝孺激動得胡須亂顫。
“陛下,這……”
朱元璋閉了閉眼,轉而看向沈王與唐王。
“你倆會背嗎?”
兩位小皇子點了點頭,隨即安靜的學堂內,便再次響起了朗朗的背書聲。
等他倆一字不落的背完后,朱元璋試探著問道。
“‘在明明德',作何解釋?”
唐王朱桱趕緊搶答道:
“父皇,這個我知道!”
“前面那個‘明’字是動詞,有‘彰顯、弘揚’之意,大學的道理,便在于讓人明白德行禮儀與是非善惡……”
朱桱解釋完畢,眾人再次驚嘆不已。
朱元璋看向齊泰,問:“這是你教的?”
齊泰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回陛下,老臣未曾教過這些。”
郢王朱棟見朱元璋面色緩和,連忙站出來表現。
“父皇,《大學》的核心觀點是齊家、治國、平天下。”
他接著說道。
“姐夫說,治國與治家的道理相通,家是小的國,國是大的家,君子當自強不息,先治家,后為國。”
沈王朱模也爭著說道。
“姐夫還說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除了遞進關系外,也能兼顧。”
“修身之時可齊家,齊家之時亦可治國,當一切皆做好,自然便能兼顧平天下!”
此言一出,就連吳沉、胡瀚、蘇伯衡等一眾夫子都震驚得愣在當場。
自古以來,世人皆認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是遞進關系,如今卻有人提出它們可并列平行,且邏輯通順,仿若在實踐中亦能得到驗證。
幾位夫子瞪大雙眼,艱難地咽了咽口水,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朱小寶,忽然間覺得自己好似被“騙”了……
一個所謂“學問不精”之人,竟能提出如此獨到的見解?!
朱小寶狠狠瞪了幾眼那幾個愛賣弄的小皇子,隨后面露愧疚,小心翼翼地看向幾位怔在原地的夫子。
齊泰和朱允汶呆立當場,嘴巴微張。
齊泰只覺心口好似被重錘狠狠擊打,欲言又止,臉上一陣發燙。
朱允炆亦是如此,剛才還一副說教的樣子,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尷尬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