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白虎堂。
此堂乃宗門執(zhí)掌刑罰、戰(zhàn)事之所，此刻堂前廣場上，已聚集了數(shù)百名內(nèi)門弟子。人人神色肅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氣。這些弟子，修為從煉氣四層到煉氣六層不等，皆是宗門的中堅力量。
洪玄換上了一身便于行動的青色勁裝，混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
他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斂去了所有鋒芒，只用眼角余光，默默觀察著四周。
廣場前方臨時搭建了一座高臺，幾名身著長老服飾的老者端坐其上，神情威嚴。
其中一人，方面闊口，不怒自威，正是趙無咎。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下方眾弟子，最終，似不經(jīng)意般，在洪玄身上停留了一瞬。
洪玄心中雪亮，今日之事，怕是與這位趙長老脫不了干系。
不多時，一名白虎堂執(zhí)事高聲宣布了此次任務(wù)的分配。大部分弟子被編入各個小隊，由修為較高的弟子帶領(lǐng)，前往獸潮波及的各處區(qū)域，負責清剿妖獸，護佑凡人。
輪到洪玄時，那執(zhí)事頓了頓，目光瞟向高臺上的趙無咎，隨即揚聲道：“煉丹堂弟子洪玄，聽令！”
洪玄上前一步，拱手道：“弟子在?！?/p>
“趙長老有令，”那執(zhí)事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絲刻意的強調(diào)，“命你即刻前往黑風(fēng)峽谷最前沿陣地，負責該區(qū)域的丹藥補給及傷員救治。此地妖獸最為兇猛，戰(zhàn)況膠著，你務(wù)必恪盡職守，不得有誤！”
此言一出，廣場上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嘩然。
黑風(fēng)峽谷最前沿？那可是九死一生之地！尋常戰(zhàn)斗弟子去了都得脫層皮，讓一個煉丹堂的新晉弟子去負責丹藥補給和救治？這不是明擺著讓他去送死嗎？
不少弟子看向洪玄的目光中，帶上了幾分同情與憐憫。也有一些知曉洪玄與趙家、蕭家恩怨的弟子，則露出了幸災(zāi)樂禍的神情。
趙無咎端坐高臺，面無表情，他就是要讓洪玄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這個必死的任務(wù)。
洪玄依舊神色平靜，再次拱手，朗聲道：“弟子遵命?！?/p>
心中卻在冷笑，趙無咎這老狗，手段果然狠辣。
只是，他以為這樣就能拿捏自己，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就在洪玄準備領(lǐng)命退下之際，一個略帶幾分慵懶，又夾雜著一絲不滿的聲音，突兀地從高臺另一側(cè)響起。
“哎呀呀，我說趙老頭，你這火氣還是這么大，別一大早的就嚇著小輩們嘛。這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tǒng)？”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微胖，頭發(fā)亂糟糟如同鳥窩，手里還端著一個紫砂茶壺的老者，正晃晃悠悠地從高臺后方走了出來。
“劉青風(fēng)，你不在丹房里睡大覺，來這干什么？”趙無咎臉色一沉。
沒錯，這怪老頭不是別人，正是煉丹堂那位有“擺爛長老”之稱的劉清風(fēng)。
洪玄的目光與那老頭不經(jīng)意間對上，聞言，心中卻是猛地一震！
“果然是他……”
那位溪邊搭石頭的怪老頭。
劉清風(fēng)似乎剛睡醒，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瞇縫著眼睛掃了掃場下，目光落在洪玄身上時，頓了頓，像是才認出來。
“咦？這不是我煉丹堂的小子嗎？洪玄，是吧？”
劉清風(fēng)嘬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你怎么跑這兒領(lǐng)軍令來了？老夫昨日新得了一張古丹方，正缺個機靈點的小子幫忙參詳參詳，順便給我煉幾爐清心丹。最近熬夜鉆研丹道，頭昏腦脹的，離了清心丹可不行?！?/p>
洪玄心中訝然，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依舊保持著低眉順眼的姿態(tài)。
他這話一出，趙無咎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劉清風(fēng)！宗門戰(zhàn)事當前，此乃白虎堂調(diào)兵遣將，你煉丹堂弟子，亦當為宗門分憂，豈能臨陣脫逃！”
劉清風(fēng)聞言，嘿嘿一笑，將茶壺往旁邊石桌上一放，走到趙無咎面前，一副吊兒郎當?shù)哪樱骸摆w老頭，話可不能這么說。為宗門分憂，那也得分怎么個分憂法不是？”
他指了指洪玄，對趙無咎道：“你看這小子，細皮嫩肉的，修為也就煉氣五層，你讓他去黑風(fēng)峽谷那種絞肉機里頭，能頂個什么用？別說救治傷員了，怕是自己先成了妖獸的點心。這不是白白浪費我煉丹堂培養(yǎng)出來的人才嗎？”
“再說了，”劉清風(fēng)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中帶上了幾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我煉丹堂的弟子，自然有我煉丹堂的用處。如今前線丹藥吃緊，老夫正準備組織一批得力的丹徒，在后方加緊煉制各類應(yīng)急丹藥，以供前線所需。洪玄這小子，在煉丹一道上頗有幾分天賦，老夫打算讓他隨我一同，負責此事。這不比讓他去前線送死，更能為宗門出力？”
趙無咎被劉清風(fēng)這番話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沒想到，這個平日里看起來不問世事，只知享樂的劉清風(fēng)，今日竟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洪玄，公然與自己叫板。
“劉清風(fēng)！你……”趙無咎氣得吹胡子瞪眼。
“我什么我？”劉清風(fēng)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趙老頭，咱們都是宗門長老，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何必為難一個小輩？再說了，術(shù)業(yè)有專攻。讓一個丹徒去沖鋒陷陣，跟你讓一個陣法師去跟人肉搏，有什么區(qū)別？那不是瞎胡鬧嘛！”
他頓了頓，又笑瞇瞇地補充道：“當然了，若是趙長老覺得，老夫這般安排不妥，非要讓洪玄這小子去黑風(fēng)峽谷‘歷練歷練’，那也行。只是，萬一這小子真有個三長兩短，影響了后方丹藥的供給，到時候宗主問責起來，這責任嘛……”
劉清風(fēng)拖長了語調(diào)，意有所指地瞥了趙無咎一眼。
趙無咎心中怒火中燒，卻也知道劉清風(fēng)這話并非危言聳聽。
煉丹堂在宗門中的地位特殊，尤其是在戰(zhàn)時，丹藥供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更何況，劉清風(fēng)雖然看似“擺爛”，但在宗門內(nèi)的資歷極老，與幾位太上長老都有些交情，真要撕破臉皮，他也討不到好。
“哼！”趙無咎重重地哼了一聲，臉色鐵青，“劉清風(fēng)，既然你如此看重此子，那便由你安排！只是，若是你煉丹堂在丹藥供給上出了任何差池，老夫定會第一個上報宗主，唯你是問！”
說罷，他拂袖而去，顯然是氣得不輕。
高臺上其他幾位長老，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對此間的交鋒不發(fā)一言，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宗門之內(nèi)，派系林立，這種神仙打架的事情，他們可不想摻和。
劉清風(fēng)見趙無咎吃癟，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他對著下方的洪玄招了招手：“洪小子，還愣著干什么？走了走了，跟我回煉丹堂，還有一大堆活兒等著你呢?！?/p>
洪玄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恭敬的神態(tài)，此刻聞言，再次躬身行禮：“是，劉長老?！?/p>
他心中念頭急轉(zhuǎn)。這位劉長老，上次在溪邊對自己那句‘提醒’不屑一顧，今日卻又這般維護。
此舉，是單純看不慣趙無咎的霸道，順手為之？還是因溪邊那番話，對自己有了幾分印象，甚至另眼相看？
亦或是……看重了自己那所謂的‘煉丹天賦’？
這位劉長老看似隨性邋遢，心思恐怕比誰都深。
無論如何，今日這份解圍之情，他洪玄記下了。
在眾弟子各異的目光中，洪玄跟在劉清風(fēng)身后，離開了這肅殺的白虎堂。
一場針對他的必殺之局，就這么被劉清風(fēng)以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輕描淡寫地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