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雨村搖搖頭:“比這都早。是第一次她進我屋里時,我換好官服后,和她有三句對話。
第一句是,你既不愿來,是誰逼你來的?我可以幫你解決他。她沒有說話。
第二句是,他用什么方法逼你來的?我也可以幫你解決它。她還是沒有說話。
第三句是,你不用告訴我誰逼你的,你只要告訴我他用什么方法逼你的,我幫你解決。
我明日入宮,如果我死在宮里,你告訴我的事兒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你的日子一切照舊。
如果我沒有死在宮里,那我就一定能幫你。你現在不告訴我,以后不會再有機會擺脫威脅了。
然后,她告訴我,她女兒在別人手里,如果我能救出她女兒來,她就一切都聽我的。”
王子勝慘笑道:“所以你親手動刑,和她演一場暈倒失言的戲。你還真下得去手啊!”
賈雨村看了看忘娘腫脹的十根手指,淡然道:“在這世上,想得到什么都得付出代價。
有些人以為憑自己的地位和智謀,可以不用付任何代價就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其實代價是早晚都要付的,付得越晚,利錢就越重。現在,該是你連本帶利付錢的時候了。”
說話間,捕快和錦衣衛已經一擁而上,將王子勝主仆二人全都綁縛起來,王子勝并未反抗,只是給王安使了個眼色。
王安嘆了口氣,沉重地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你要說話算數!”
王子勝淡淡地說道:“我發過誓的。何況你跟了我這么久,我有過言而無信的時候嗎?”
賈雨村看著他倆當著自己的面大聲密謀,笑著點點頭。
“不錯,不錯,這王安也一定有家眷在你手里吧,明日公堂之上,他一定會替你頂罪的,對嗎?”
王子勝也笑了笑:“大人說什么,在下聽不明白。我是青樓花船的常客,對忘娘有仰慕之情。
忘娘也曾與我有過肌膚之親,所謂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賄賂獄卒,來看看她,不算什么大罪吧。”
賈雨村笑了笑:“百足之蟲斷而不蹶,毒蛇蟄手壯士斷腕,好手段,王家能取代賈家,執掌京城護衛,不是沒有原因啊。”
王子勝悠然道:“你既然知道王家的實力,就該想清楚,是否要和王家把仇結死。
明日公堂上,王安會認了一切罪行,包括收養忘娘的女兒,威脅忘娘勾引你。
至于原因嘛,你在張家灣欺辱了王子服,王安收了王子服的錢,想替他出口氣罷了。
說到底,他不過是給你找個妓女罷了,又不是殺人越貨的大罪,你又能判多重?
王安坐上幾年牢,妻子兒女得一輩子富貴,這買賣難道劃不來嗎?”
賈雨村看了看身邊的捕快和錦衣衛:“這么多人在這兒,難道你這些話不能做證據嗎?”
王子勝笑道:“我既然敢說,自然就知道這些話當不了證據。
忘娘能證明什么,只能證明我睡過她。收養她孩子的事兒是王安干的,她只是誤會了而已。
捕快都是你的人,他們的話能當證據?對付普通百姓,也許還行。對付我們王家,想靠你手下的一面之詞,只怕不行吧?”
賈雨村笑道:“錦衣衛可是今上的人,他們的話也不能當證據嗎?”
王子勝笑著搖頭道:“咱倆都是聰明人,你這么說話就沒意思了,錦衣衛壓根就不可能出來作證。
陳忠軍借給你錦衣衛用,都是偷偷摸摸的,他敢讓錦衣衛上堂作證?
就是今上知道了,也不會如何。咱倆斗是狗咬狗的事兒,今上和太上皇都不會表態的。
你想想,咱倆人都牽著一條狗上街,兩條狗咬起來了,咱倆人難道誰還會下場幫狗不成?
不但不會幫,還得替對方的狗開脫一二,客氣客氣。沒準還會踢自己的狗一腳呢。”
幾個錦衣衛面面相覷,鐵奎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顯然都對王子勝的話十分認可。
賈雨村點點頭:“不錯,雖然你是想毀了我,但用的手段卻說不出是大罪,確實判不了多重。
不過我審這案子,本來也沒打算搬到王家。只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事兒是王家干的就行了。
你這一石四鳥之計固然巧妙,但必須在暗處才行。一旦到了明處,哪只鳥都不是傻子。”
他看了看忘娘母女:“而且還可以順手做點善事,讓人們更明白我是仙佛指點的好人,不好嗎?”
王子勝一直面帶微笑的臉僵了僵,他一直云淡風輕的和賈雨村掰扯,就是想讓賈雨村明白自己不在乎。
當人身處被動局面時,越是淡定,就越能減少損失,越是驚慌,就越容易被對手擴大戰果。
對手處心積慮地想知道你最怕的是什么,你就越不能讓對手知道你害怕的點,避免被對手拿捏。
就像忘娘一樣,當初誰敢碰她,她不但以死相拼,還會自殺,才在花船上保住清白。
可自己查出她有個養在鄉下的女兒后,攥在自己手里,她就得乖乖地送上門來,任自己予取予求。
這就是軟肋的可怕之處。所以永遠不要把自己的軟肋暴露給對手,就算對手已經發現了,也不能承認。
王子勝瞬間恢復了平靜,輕描淡寫地點點頭,打了個哈欠。
“現在是你說了算,你說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你是打算以私探牢獄的罪名把我關在這里,還是放我走?”
賈雨村笑了笑:“來都來了,住一晚再走吧。賄賂獄卒,私探牢獄不算大罪,但關一晚也還擔得起。
等天亮時,估計來撈你的人也就到了。不過小牢房就這一間了,只能委屈你和貴仆住四人間了。
那間牢房里關了個好男風的醉鬼,老兄晚上睡覺時最好警醒點,有什么事兒隨時喊獄卒就好了。”
王子勝臉色大變:“賈雨村!你敢公報私仇,侮辱斯文!我身上有七品虛銜,豈可與其他囚犯混住?”
賈雨村笑道:“官員入獄,按級別分牢房,那是刑部的規矩。順天府里臨時拘押,可沒有這些規矩。
再說了,你如今不過是私探牢房的嫌犯,身份都還沒確定呢,你身上又沒帶著官憑,我如何分辨?”
王子勝掙扎怒罵著被捕快拖走了,沒過一會兒,大牢房那邊傳出了廝打聲和驚呼聲。
“媽的來人啊,滾開,給老子滾開,你不想活了?王安,給我踢死他!”
賈雨村打開了忘娘的牢門,把猶在沉睡中的女娃兒送到牢房里,再把牢門鎖上。
鐵奎在小牢房的外面,抱著繡春刀,靠墻坐下,閉目養神,沖賈雨村擺擺手,示意你可以走了。
忘娘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女兒,就像全天下再也沒有什么可怕的事兒一樣了。
不知過了多久,月光順著牢房的小孔射進小牢房里,照在了女娃兒的臉上。
女娃兒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披頭散發,滿臉血污和淚痕的臉,竟然沒哭,只是定定地看了許久。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