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紜抱著一盆待洗的衣物走向家屬院的公共水房。
自從那晚過后，寧紜再沒在公共場合見過寧美玲。
往常這個時候，寧美玲總會打扮得光鮮亮麗，踩著皮鞋穿過院子去學校上班，故意在鄰居面前展示她的上海牌手表或新買的連衣裙。
但這幾天，寧紜連她的影子都沒見到。
水房里已經有幾個早起的家屬在洗衣服。
寧紜找了個空位，把洗衣盆放在水泥臺面上，從口袋里掏出肥皂和洗衣板。
“聽說了嗎？那個女老師最近總是躲著我們呢。”隔壁的王嬸壓低聲音對李阿姨說，看到寧紜進來立刻噤聲。
寧紜假裝沒聽見，專心搓洗何知逸的一件工作服。
肥皂泡在冷水中很快消散，就像那些被刻意掩蓋的真相。
她知道人們都在議論那晚的事，只不過當著她的面不便多說。
洗完衣服，寧紜端著盆子去晾衣區。
經過何學強家時，她不由自主放慢腳步。
窗簾緊閉，門口晾衣繩上只掛著幾件男式衣物。
晾好衣服，寧紜看了看腕表，七點二十分，該去買菜了。
她回家拿了菜籃和糧票，向家屬院外的菜市場走去。
菜市場人頭攢動，吆喝聲此起彼伏。
寧紜在一個賣豆腐的攤位前停下，正要掏錢，余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迅速躲進了人群。
那件墨綠色的確良外套和匆忙閃避的姿態，分明是寧美玲。
“就拿豆腐吧。”寧紜若無其事地問攤主，眼角卻留意著那個方向。
攤主麻利地切下一塊雪白的豆腐，用荷葉包好。
寧紜付了錢，故意朝寧美玲消失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賣青菜的攤位后面，她看到寧美玲正背對著她挑選土豆，左手挎著的菜籃里只有幾根蔫了的青菜，這完全不像她平日大手大腳的習慣。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這微涼的秋晨，寧美玲竟然穿著一件高領毛衣，脖子上還系著絲巾。
要知道，她平時最討厭高領衣服，總說勒得慌。
寧紜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美玲。”
寧美玲的背影明顯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臉上厚厚的粉底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嘴唇因緊張而微微發抖：“姐姐。”
兩人相對無言。
寧紜注意到寧美玲右手腕上露出一截醫用膠布，像是固定紗布用的。
“你的手...”寧紜剛開口，寧美玲立刻把右手藏到身后。
“沒事！切菜不小心的。”她語速飛快，眼神飄忽，“我趕時間，先走了。”
說完，連挑好的土豆都不要了，匆匆擠進人群。
寧紜望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發現她走路時右腿似乎不敢用力，身子微微向左側傾斜。
這絕不是簡單的“切菜不小心”能解釋的。
接下來的三天，寧紜在公共場合又偶遇寧美玲兩次，每次對方都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躲開。更奇怪的是，寧美玲的作息完全變了。
不再七點準時出門上班，而是等到八點半家屬院人少了才匆匆離開。
就連買菜時間從下午改成了清晨。
周四早晨，寧紜起得比平時更早。
天還沒亮透，她就端著洗衣盆來到水房，果然空無一人。
她剛打滿一桶水，身后傳來腳步聲。
寧美玲拎著兩個熱水瓶站在門口，顯然沒料到會有人這么早來洗衣服。
晨光透過水房的窗戶照在她身上，那一刻她來不及偽裝。
高領毛衣下隱約可見紫紅色的掐痕，右臉頰有一道尚未痊愈的劃傷，連厚重的粉底都遮不住。
兩人四目相對，時間仿佛靜止。
寧美玲先反應過來，慌忙把圍巾往上拉，卻因此露出了手腕上更嚴重的淤青，那明顯是被繩索捆綁過的痕跡。
“我來打熱水。”寧美玲的聲音細如蚊吶，與往日的張揚判若兩人。
寧紜放下手中的衣服，準備去拿另外一件衣服。寧美玲條件反射般后退，卻因動作太大牽動了肋骨的傷，疼得彎下腰去。
熱水瓶“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寧美玲踉蹌著站穩，眼中閃著淚光和怒火：“滿意了？看到我這樣你高興了？”
“我為什么要高興？”寧紜輕聲反問。
寧美玲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
她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突然紅了眼眶。
水房外傳來腳步聲，是早起的老李頭來打水。
寧美玲像被驚醒一般，迅速撿起熱水瓶，低著頭沖出門去。
老李頭好奇地看了看她倉皇的背影，又看看站在水房中央的寧紜，識趣地沒有多問。
寧紜回到洗衣臺前，機械地搓洗著衣物，腦海中卻不斷回放剛才看到的傷痕。
那些淤青的顏色深淺不一，有新傷也有舊傷，絕不是一次沖突能造成的。
最觸目驚心的是手腕上的勒痕。
洗完衣服，寧紜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家屬院后面的小樹林。
這里很少有人來，是她心情不好時常來的地方。
秋葉在她腳下發出脆響，涼風吹散了眼中的濕氣。
“寧老師？”一個怯生生的童聲從身后傳來。
寧紜轉身，看到何學強鄰居家的小女孩婷婷，手里捧著一把野菊花。
“婷婷，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寧紜蹲下身，平視著這個才七歲的小姑娘。
婷婷左右看了看，湊近寧紜耳邊小聲說：“我聽到何叔叔家那個阿姨在哭，好可怕。”
寧紜心頭一緊：“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婷婷眨著大眼睛，“何叔叔喝醉了，罵得好大聲，后來阿姨就不出聲了，媽媽不讓我告訴別人。”
寧紜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婷婷乖，以后聽到這種聲音，就來找阿姨或者何叔叔，好嗎？”她指了指自己和何知逸家的方向。
婷婷點點頭，把野菊花塞給寧紜：“給阿姨，不要難過。”說完就跑開了。
寧紜握著一把野菊花站在原地。
沒多久，寧紜經過何學強家，窗戶依然緊閉，但這次她聽到了微弱的啜泣聲。
她停下腳步，猶豫要不要敲門，卻聽到里面傳來何學強的咆哮：“再敢跑出去亂說，老子打斷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