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鋒如棋局。

顏十九感嘆道：“這最漂亮的地方，就在于，獅威虎威軍的分散，是我和南璃君自愿的，也是必走的一步棋。但正中你下懷。

分到東南的部隊，剛一抵達，馬上就被叛亂義軍牽制，里面肯定少不了你的刻意安排，兩方都是自己人，裝裝樣子而已。分去北境的部隊，則等著你從京都過去匯合，一起殺回京都。

而最后，最漂亮的最狠的就是，你知道南璃君極其忌憚你，京都城這里，她不敢留太多你的部下，仍舊以八萬京軍和兩萬禁軍為主，你的人只有十萬。

那該怎么保住自己的人馬，而清洗剿滅掉所有京軍，讓南璃君失去最后的兵力倚仗呢？那就是利用我——

當黑鱗騎兵開戰進攻時，你立即令洛疆熊頓同時起戰。你逼迫我必須將京都的兵力分成兩股，又因擔心你有擊敗黑鱗騎兵的能力，而只能讓蘇正陽帶京軍前去。所以，在西南，你借我黑鱗騎兵的手，殺光了南璃君最后擁有的八萬京軍。

而在北境，你則如愿以償和邊防部隊匯合，一起趁汛期河水大漲的時機，沿洛子水火速行軍，從迎親河直入京都。所以才能來得如此之快，比真正的東炎大軍快多了！

太漂亮了！真的！每一步棋都是我心甘情愿下的，必然要下的！你讓我的前方只有一條路，只能朝你設定好的陷阱走！

這期間，為了藏起兵力，等待今天這時機，讓我相信你帶去的北伐部隊全軍覆沒，你偽造了數萬楠國兵埋尸冰層和雪原的假象，以應對朝廷的檢查。

我猜，尸體都是這些年真的在北境戰死的楠國將士吧，應該有個人一直在外，到處替你收集、掩藏、埋尸，一年一年地去造那冰層尸坑。畢竟，洛疆常年苦寒，那極寒的溫度，足夠使任何尸體不腐。”

“是榮江。”

霍乾念適時地替顏十九解答了這個困惑，后者恍然大悟，點點頭：

“榮家對你確實忠心耿耿，這下榮江死而復生，榮家更要對你死心塌地了。厲害，你的每一步棋，都至少帶著三個、五個甚至更多的目的，沒有一步廢棋。”

顏十九連連感嘆，佩服不已，但卻突然又神秘、戲謔地笑起來：

“你這么厲害，云琛知道嗎？”

霍乾念聽了，果然臉色一變，未等他說話，顏十九立刻清清嗓子，高聲笑道：

“你帶去的北伐軍隊好詐死，可以藏起來。但你該怎么詐死呢？天下這么大，找個與你極其相似之人，偽造尸體不難，可該怎么讓我相信呢？那便是通過云琛——

讓我娶到云琛，完全在你計劃之中。因為你必須要通過云琛來讓我相信你真的死了，只有云琛親自辨認那尸體！讓這世上最不會說謊的人痛哭！絕望！崩潰！才能讓我相信你的死亡！

真狠啊，霍乾念……你好自信吶，深信云琛即使嫁給我、與我朝夕相處，也不會愛上我嗎？待你‘死而復生’之后，她必定重新投入你的懷抱？

你倒是挺氣勢如虹的，可你知不知道，云琛對著你尸體流淚的樣子有多可憐，她甚至水米不進，想躺在榻上絕食等死，只為與你殉情。你真狠，真的......”

霍乾念深深擰眉，顯然顏十九戳到了他最痛之處。

可在顏十九面前，豈能露怯，所以霍乾念只是平復眉頭，淡淡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云琛......必須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顏十九聽罷仰天大笑，笑得快活極了：

“好一個‘不拘小節’，云琛原來就是你的‘小節’呀！一顆小棋子呀！哈哈哈哈哈哈——哦！我知道為什么那次你突然要和云琛私奔了！你還故意逃出府時被抓到！

因為那時你看出我已決心放棄所有，只想帶云琛回東炎！可你不許啊！哈哈哈哈哈！這棋局走到現在，你不允許我下桌了！你故意叫我發現你們要私奔！刺激我，逼迫我，逼著我繼續把這棋下完！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我終于知道，為什么這么久以來，你明知我對云琛心意，卻從不阻止我接近她，圖謀她！也從來知道我圖謀卻不殺我！原來我也是你的小棋子！而云琛是許給我的、讓我自以為能得到的獎勵嗎？哈哈——”

“咻——”的一聲，第三箭狠狠扎透顏十九胸口，離他心臟只有一毫距離，力道也比前兩箭更狠更重。

很明顯，顏十九的話徹底激怒了霍乾念。

霍乾念冷冷呵出兩個字：

“閉嘴！”

顏十九卻根本不顧胸口劇痛，一邊大口大口地噴血，一邊癲狂大笑，大喊：

“你知不知那天綠水潭邊發生了什么？哈哈哈——云琛啊云琛，你好傻啊，這就是你的愛人，你看見了嗎？

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甘愿為他付出一切！與他共赴黃泉的‘阿念’！你我不過都是他走向王座的臺階啊！所以說，你比我可憐多了！云琛，這世上只有我才愛你啊！”

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毫無意外地接連射來，瞄準顏十九的各處命脈，震得龍椅嗡響不止，叫他一下沒了聲音。

他開始連呼吸都劇痛，前襟被血染透，順著衣袍流得地上到處都是。

仿佛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已走到盡頭，顏十九慢慢變得平靜，誠心誠意地朝霍乾念道：

“恭喜你，一切都將達成……三國………都是你的了。我想知道，你會怎么處理我？”

霍乾念從眼睛下方冷冷看著顏十九，語調如冰，一字一句：

“處理？不必。在這里，你只是南璃君的男寵顏十九而已，這里沒人見過東炎皇帝炎邢什么樣，只有男寵顏十九在戰亂中失蹤，或許逃了，或許死了，誰關心呢？東炎是炎朗監國，西炎是無主之地，楠國還是楠國。三國戰冊、史記、存檔……一切史料記載之內，只言片語都不會有你。”

顏十九像是被這殘忍的結果驚到了，呆呆張著口，愣到半天不能回神，只是不停喃喃著同一句：

“厲害，殺人誅心，真狠吶......”

接著他痛苦地皺起眉宇，身上一陣陣發冷，嘴唇都變得慘白。

在即將永遠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顏十九不甘地望向霍乾念：

“楊梅......”

霍乾念挑了挑眉，停了一下才想起來，當年他向南璃君坦白云琛女兒身的那個下雨天，曾對顏十九講過關于楊梅園的一個故事。

在東南固英城外的所有楊梅園里，有一個楊梅園的果子永遠最大、最甜。

沒有什么特別的秘訣，只是別家園子忙著灑藥除蟲、蟲子死了果子也死了一半的時候，只有那楊梅園將精力用在施肥、松土、灌溉、種植遮風林上。

這樣適宜的條件下，所有楊梅樹都長得高大茂盛，粗壯非常。盡管楊梅還是會生蟲，但也只能危害小小的一部分，根本阻礙不了整個園子的盛大豐收。

當年聽到這個故事時，顏十九雖不能領會透徹，卻深知這小小故事里蘊藏的君王之道。

他曾在無數個夜里反復猜想，始終得不到結果。

現在臨死之前，他只想知道那個答案。

這是他做皇帝的執念。

霍乾念看得分明，但并無嘲笑，反而耐心解釋與成全。

他微微啟唇，輕吐出七個字：

“是新世界，新秩序。”

顏十九微怔。

霍乾念又道：“害蟲不會絕盡，捉蟲付出的代價也將無盡。正如貪官佞臣不絕，與其被牽制得被動，將所有精力放于‘懲治’，不如施肥、灌溉、遮風擋雨，改變秩序與規則，縱使仍有貪欲弄權，也無法阻擋整個國家的向榮。”

這幾句話出來，顏十九瞬間睜大眼睛，終于露出了如愿以償的笑容。

他敗得一塌糊涂，也輸得心服口服。

因為他的對手實在強大到可怕啊，霍乾念根本沒在與他爭王權，爭天下。

霍乾念要的是掃清一切，摧毀再造新權力，繼而創立新的世界與秩序。

他根本不在乎顏十九這樣的蛀蟲，因為他深知這世上不會只有一個顏十九，明年還有白十七，后年還有程十六……亂臣賊子永不會絕跡。

他早已跳脫三國大地之外，俯瞰整個世間，正如那生死殺斗的爭鋒棋局，他從來沒有將顏十九當做對手，而自始至終與老天對弈。

顏十九也好，南璃君也罷，在霍乾念眼里，不過都是老天派出的一步對棋。

顏十九的意識慢慢渙散，他覺得好可惜哦，他看不見霍乾念將如何創立新世界新秩序了，這才是最難過的失敗。

可轉而想到龍椅后面格扇里的人兒，顏十九又覺得特別特別的痛快。

“今后你坐上這龍椅的每一日，都會想到今日今刻……哈哈……我還是贏了你一子，最厲害的一子。”

顏十九用盡全部力氣，最后說了這么一句，嘴角彎起詭異的弧度，接著整個身體控制不住地因失血抽搐。

霍乾念鄭重抬弓，射出最后一箭，正中顏十九眉心，自他后腦爆碎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