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樂呵呵地張嘴接住，細細嚼著。
其實他不怎么愛吃這些甜膩玩意，只是這重孫是他心尖上的寶貝，但凡孩子遞過來的，便是黃連也樂意咽下去。
朱小寶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朱元璋布滿老繭的手。
那雙手曾握過刀槍、批過奏折，如今雖枯瘦，卻依舊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喉頭動了動，滿是懊惱。
“皇爺爺，都怪我，昨天非拉著您出去轉(zhuǎn)悠，定是累著您了。”
朱元璋先是愣了愣，隨即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笑罵道。
“傻小子說啥渾話！人老了就像秋后草，身子骨不爭氣是常事，跟去哪兒轉(zhuǎn)悠有啥干系？”
“祖爺爺不老！我不讓祖爺爺老！”
朱文坤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舉著半塊芝麻糖咋咋呼呼地喊。
“閉嘴！”
朱小寶皺眉低喝。
“小聲點，別吵著你祖爺爺。”
小圓球嚇得一哆嗦，鼓著腮幫子僵在了原地。
朱元璋斜睨了朱小寶一眼。
“也就敢在這兒兇你親兒子，能耐得很。”
朱小寶被噎了一下，臉上泛起幾分尷尬。
“孫兒去給您打盆熱水，擦擦臉能舒坦些。”
他話音剛落，鄭和已經(jīng)端著銅盆走上前來，手里還擰著條熱氣騰騰的毛巾。
這主仆二人相處多年，早已默契得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便知對方心意。
朱元璋接過毛巾往臉上按了按，濕熱的暖意漫開來，他瞇著眼嘟囔。
“你呀，就是這點不好，芝麻大的事兒都瞎緊張。”
朱小寶笑了笑。
“惦記著您的身子，就不由得緊張。”
朱元璋放下毛巾，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咱這身子骨，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凈給你添麻煩、拖后腿。”
人老了就是這樣，三天兩頭的小病小痛，再孝順的后輩也難免有厭煩的時候。
可朱小寶從來沒有過一句怨言，始終記著當(dāng)年許下的承諾，日日悉心照料。
朱小寶猛地攥緊了朱元璋的手，認(rèn)真道。
“皇爺爺您可千萬別這么說！”
“當(dāng)年孫兒沿街討飯，是您給了我一口熱飯、一條活路，還手把手教我讀書寫字、做人的道理，這份恩，我定會記一輩子！”
他喉頭滾了滾，眼眶微微發(fā)熱。
“您忘了？那年在暖閣里，我跪在地上跟您說過，您陪我長大，我陪您變老，這約定，只要我朱小寶活著一天，就認(rèn)一天！”
“您別總覺得自己老了是累贅，孫兒照顧您，心里頭樂意著呢！”
他湊近了些，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執(zhí)拗。
“不管是為了報恩，還是為了盡孝，我都認(rèn)這個理，外頭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愛說啥說啥，哪怕有人嚼舌根說我是為了皇位裝樣子，我半個字都不在乎。”
“旁人不懂咱爺孫倆的情分，我不怪他們，自古都說皇家無親情，可咱不是那樣的。”
“就算我不是這皇太孫，就算您只是個尋常老人家，您也是我朱小寶的爺爺，我照樣天天守著您，給您端茶倒水、捶背捏腿。”
最后一句話，他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
“您從來沒拖過后腿，往后也永遠不會！在我心里，您永遠是那個能護著孫兒的爺爺。”
老爺子望著他通紅的眼眶，聽著這掏心窩子的話，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滿了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
他抬起微微發(fā)顫的手，一下下拍著朱小寶的手背，喉嚨里哽咽著，半晌才擠出一句。
“知道，咱都知道……咱的小寶長大了，懂事了……”
正說著，鄭和輕手輕腳走進來，見這溫馨場面也不敢打擾，乖乖站在一旁。
見狀，老爺子笑道。
“行了，別陪咱了，咱這兒沒大礙，你該忙啥忙啥去，別總圍著咱這把老骨頭轉(zhuǎn)。”
朱小寶起身時順手掖了掖被角，輕聲問。
“那皇爺爺歇著？孫兒先去前殿處理些事，過會兒再來看您。”
“去吧去吧。”
老爺子揮揮手，眼角的笑意還沒散去。
朱小寶往外走去，青布皂靴踩在金磚地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
鄭和像影子似的緊隨其后，剛要開口，就聽朱小寶頭也不回地問。
“有要緊事？”
鄭和神色一凜，躬身壓低聲音道。
“太孫殿下，何廣義剛在西華門外抓到個可疑人犯，搜出了隱鱗密衛(wèi)的腰牌，看服飾官階不低，據(jù)初步審問，八成就是當(dāng)年構(gòu)陷秦王殿下的那個漏網(wǎng)之魚。”
朱小寶的腳步猛地頓住，脊梁骨瞬間繃得筆直。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原本溫和的眼眸驟然瞇起，瞳仁里翻涌著駭人的寒光，方才對老爺子的溫情蕩然無存，只剩下徹骨的冷厲。
“讓何廣義帶著人證物證，立刻去謹(jǐn)身殿候著。”
“是！”
鄭和走后，朱小寶快步朝謹(jǐn)身殿走去。
錦衣衛(wèi)最近一直憋著口氣。
他們在北平折了不少人手，早就成了心病。
隱鱗密衛(wèi)成立比錦衣衛(wèi)晚那么多，交鋒時卻屢屢占上風(fēng)，再這么下去，朱小寶都打算撤了錦衣衛(wèi)。
還好何廣義沒讓人失望，居然抓了條大魚。
只是不知能從這人嘴里撬出多少秘密。
朱小寶坐在謹(jǐn)身殿的案前，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著桌面。
朱棣能在應(yīng)天安插眼線，自己憑啥不能反將一軍？
這隱鱗密衛(wèi)的人，可得好好利用。
正想著，何廣義就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臣何廣義，參見太孫殿下！”
“別多禮，說正事。”
朱小寶抬眼。
何廣義開門見山。
“他叫馮五，是隱鱗密衛(wèi)的指揮同知。”
朱小寶眼神一沉。
還真是條大魚。
“咋抓到的？”
何廣義臉上露出幾分狠厲。
“卑職故意放出幾個山東與北平邊境錦衣衛(wèi)的假消息，引他們上鉤。”
這話一出，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因為兩人都清楚，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險招，稍有不慎便會折損更多人手。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
“等隱鱗密衛(wèi)動手抓人時，咱們的人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wǎng)盯著，順著這條線摸下去，就逮住了這最大的頭目。”
說到這兒，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他們到現(xiàn)在還沒發(fā)現(xiàn)人丟了，太孫殿下，咱們有三天時間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