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爽租住的這棟老公寓樓,隔音效果約等于無。
搬來的第一天晚上,她就聽到了隔壁傳來壓抑的、像是重物撞在墻上的悶響,以及一陣低低的、仿佛受傷幼獸般的嗚咽,但很快又歸于死寂。
她沒太在意,都市叢林里,誰家沒點難念的經。
直到第二天傍晚,她下樓倒垃圾,在昏暗的樓梯拐角,差點撞上一個人。
那是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的男孩,或者該稱之為青年?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身形清瘦修長,靠在墻邊,低著頭,碎亂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流暢卻過分蒼白的下頜。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陰郁氣息,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蘇爽嚇了一跳,連忙道歉:“對不起,我沒看到有人。”
那人緩緩抬起頭。
那一瞬間,蘇爽呼吸一窒。
他長得極其好看,是一種帶有侵略性和破碎感的好看。
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眼型漂亮,瞳仁是罕見的暗金色,本該璀璨,此刻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里面翻涌著陰鷙、警惕,還有一絲……未散盡的痛苦和茫然?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蘇爽一眼,那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隨即又低下頭,仿佛當她不存在,側身從她旁邊沉默地走了過去,消失在樓梯下方。
“怪人。”蘇爽拍了拍胸口,心里嘀咕了一句。
后來從房東太太欲言又止的嘮叨中,蘇爽拼湊出一點關于這個鄰居的信息:叫封衍,大概十八九歲,獨自居住,很少出門,似乎也沒有上學或工作,性格孤僻古怪,偶爾會有奇怪的響動從他那間屋子傳出來。
“小姑娘你離他遠點哦,感覺不太正常嘞。”房東太太如是說。
蘇爽嘴上應著,心里卻莫名地留了意。
她發現封衍確實像個影子。
白天幾乎不見人影,只有在深夜或凌晨,才能偶爾聽到他開門關門極其輕微的聲響。
他的窗戶總是拉著厚厚的窗簾,透不出一絲光。
垃圾袋總是放在門口最角落的位置,里面多是泡面盒和空掉的啤酒罐。
一次,蘇爽加班回來已是半夜,在樓道里又撞見了他。
他靠在自家門邊,似乎沒帶鑰匙,或者是不想進去。額角有一處新鮮的擦傷,滲著血珠,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陰影,整個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鬼使神差地,蘇爽停下了腳步,從包里拿出隨身帶的創可貼,遞了過去:“你……你額頭受傷了,貼一下吧。”
封衍猛地睜開眼,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了一下,像受驚的野獸。他沒有接,只是死死地盯著蘇爽,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滾開。”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濃的敵意。
蘇爽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也有些生氣。
好心當成驢肝肺!
她收回創可貼,轉身開門回家,重重地關上了門。真是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然而,事情并沒有結束。
幾天后的一個暴雨夜,雷電交加。
蘇爽被巨大的雷聲驚醒,聽到隔壁傳來一陣極其痛苦壓抑的嘶吼和什么東西被砸碎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她本不想多管閑事,但那聲音里的絕望太過真切,讓她無法安心入睡。猶豫再三,她還是披上外套,走到隔壁門口,敲了敲門。
“封衍?你沒事吧?”她提高聲音問道。
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半分鐘,就在蘇爽以為他不會回應準備離開時,門鎖“咔噠”一聲,開了一條縫。
封衍站在門后,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毫無血色,嘴唇被他咬出了血痕。
他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頭發凌亂地貼在額前,暗金色的眼眸里布滿了血絲,充斥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狂亂和脆弱。他死死地盯著蘇爽,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么。
“……吵到你了?”他啞聲問,聲音帶著不自然的顫抖。
蘇爽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的那點不快早就被擔憂取代了。
“你……你需要幫忙嗎?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他猛地打斷,語氣尖銳,隨即又像是耗盡了力氣,聲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他說著就要關門。
蘇爽卻不知哪來的勇氣,伸手抵住了門板:“封衍!你到底怎么了?你這樣不行!我……我進去看看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或許是母性泛濫,或許是覺得這個陰郁的少年此刻看起來實在太可憐了。
封衍愣住了,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堅持。
趁著他愣神的功夫,蘇爽擠進了門。
屋子里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一片狼藉。椅子翻倒在地,玻璃杯碎了一地,墻壁上甚至有淺淺的凹痕。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金屬和臭氧的味道。
封衍靠在墻上,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蘇爽默默地走過去,沒有多問,只是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找來掃帚和垃圾桶,小心地清理干凈玻璃碴,又把翻倒的椅子扶起來。然后,她去廚房,發現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幾瓶冰水。她燒了熱水,倒了一杯,放在封衍手邊。
做完這一切,她蹲在他面前,輕聲說:“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么,但如果你愿意說,我可以當個聽眾。如果不想說,也沒關系。只是……別一個人硬扛著。暴雨總會停的。”
封衍沒有抬頭,也沒有動。但蘇爽能感覺到,他周身那種尖銳的敵意和戒備,似乎消散了一點點。
那晚之后,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關系。
蘇爽不再害怕這個陰郁的鄰居,偶爾會多做一份早餐或夜宵,放在他家門口。
一開始,食物會原封不動地放很久,后來,盤子會變得空空如也,被洗干凈放回原地。
封衍依然很少出門,很少說話。
但蘇爽下班回家時,有時會發現自己門口放著一盒她喜歡牌子的酸奶,或者一包樓下便利店新出的零食。無聲的,別扭的,回報。
他開始允許蘇爽進入他的領域,雖然大部分時間只是默默地各做各的事。
蘇爽會在周末帶著書去他家看,霸占他那個唯一還算舒服的舊沙發。
封衍則通常蜷縮在窗邊的角落里,戴著耳機,不知道在聽什么,或者只是看著窗外發呆,暗金色的眼眸里依舊藏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霾,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充滿攻擊性。
蘇爽漸漸了解到,封衍有著極其痛苦的過去,家庭破碎,遭受過嚴重的創傷和拋棄,導致他患有嚴重的 PTSD和抑郁癥,無法正常與人交往,甚至會有自毀傾向。
他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在情緒極度波動時,甚至會給人一種能扭曲空間的錯覺。
他像一只受傷的、警惕性極高的黑貓,敏感,多疑,偶爾會伸出爪子,但又渴望溫暖。
蘇爽的耐心和善意,如同細密的春雨,一點點浸潤著他干涸皸裂的心田。
她從不追問他的過去,只是用日常的陪伴告訴他:你看,這個世界并不全是惡意,還有我在。
某個傍晚,蘇爽被一個糾纏她許久的猥瑣前同事堵在公寓樓下,對方喝了酒,言語下流,動手動腳。蘇爽又氣又怕,奮力掙扎。
就在那人要把她往車里拽的時候,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沖出,是封衍!
他什么話都沒說,眼神陰鷙得可怕,暗金色的瞳孔縮成針尖,一拳就將那個高出他半頭的醉漢打翻在地!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股不屬于他這個體型的狠厲和暴戾,每一拳每一腳都往要害上招呼,仿佛要將對方撕碎。
“封衍,夠了!會出人命的!”蘇爽嚇壞了,趕緊上前拉住他。
封衍被她拉住,身體猛地一僵,狂暴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喘著粗氣,回過頭看她,眼中的暴戾尚未褪去,卻混雜著強烈的后怕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欲。
他一把將蘇爽緊緊摟進懷里,力氣大得勒得她生疼。
“誰都不能……傷害你……”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聲音嘶啞,帶著劫后余生般的顫抖,“誰都不能……”
那一刻,蘇爽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陰郁少年對自己那份深藏心底,卻熾熱到燙人的感情。
那不是正常的愛戀,更像是一種雛鳥情節混合了強烈占有欲的病態依戀。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酸澀的心疼。
從那以后,封衍對她的態度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那份陰郁和孤僻依舊在,但對著她時,會多出一種近乎粘人的依賴和極強的占有欲。
他會因為她加班晚歸而焦躁不安,會因為她跟男同事多說兩句話而暗自生氣半天,會在雷雨夜抱著枕頭敲響她的房門,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一樣,固執地要睡在她客廳的地板上守著她。
他的愛,是偏執的,是帶著刺的,是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的。
他不懂如何正常地表達愛,只能用這種笨拙甚至有些極端的方式,將蘇爽劃入他的領地,視為唯一的光和救贖。
蘇爽知道這不健康,她知道應該引導他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但看著他因為她一個笑容而眼眸發亮,因為她一點關心而小心翼翼的樣子,她就狠不下心推開他。
她開始帶著他一點點接觸外界,從一起去超市買菜,到在附近的公園散步,雖然封衍依舊緊張,會下意識地緊握著她的手,仿佛她是他的浮木。
一天晚上,蘇爽看著靠在她身邊沙發上睡著的封衍,少年安靜的睡顏褪去了白日的陰鷙,顯得純凈而無害。她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低聲說:
“封衍,你不是陰影,你只是暫時迷路了。我會陪著你,慢慢走出來,好嗎?”
睡夢中的封衍,無意識地往她身邊蹭了蹭,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