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匈奴使者漢語說得有些生硬,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公孫家主,田家主。陳到是硬氣,但你們也看到了,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今天下午我們只是一時大意,才被他鉆了空子。我們大單于調集了更多的勇士,最遲后天,就會發動總攻。陽樂城,絕對撐不過那一天。”
他頓了一下,灰藍色的眼珠掃過兩人。
“到那時,城破之后,按照草原的規矩……二位覺得,你們的塢堡,能抵擋得住殺紅了眼的數萬勇士嗎?你們的財富、糧倉、族人,又會如何?”
田疇的臉色微微發白,手指停止了敲動。公孫晗也是眼神一凜。
匈奴使者見狀,語氣放緩,帶上了一絲誘惑。
“但若二位愿意行個方便……不必你們親自動手,只需在明晚子時,悄悄打開西門的側門,我們的勇士自然會悄無聲息地入城,直取縣衙和軍營,控制陳到。
事成之后,遼西郡自然由我大匈奴庇護。而作為回報,不僅僅是陽樂,整個遼西,乃至將來可能拿下的遼東、玄菟、樂浪三郡,所有漢地的商貿、田土管理、稅賦征收……
都可以交給二位的家族來打理。草原的勇士只擅長放牧和征戰,不善于治理城池。我們需要合作者,而二位,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可是四郡之地,遠比你們現在困守遼西一隅要廣闊得多!”
四郡之地的商業和治理權!這個誘惑實在太大了。田疇和公孫晗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
他們原本只是想在亂世中保全家族,甚至趁機攫取一些利益。
但投靠匈奴,風險太大,名聲也徹底臭了。可如今,眼看陽樂必破,陳到覆滅在即,與其跟著陪葬,不如……提前“棄暗投明”,還能換來天大的好處!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貪婪和決斷。
良久,公孫晗緩緩開口,聲音干澀。
“……我們需要更具體的保證。如何確保入城的匈奴軍隊不會騷擾我們的塢堡和產業?事成之后,權力如何劃分?我們需要書面的約定,用你們大單于的金印!”
田疇也補充道。
“還有,打開城門的具體時間、信號,必須絕對保密,只能有我們三人知曉。陳到手下的游弩手,鼻子靈得很。”
匈奴使者臉上露出了笑容,知道事情已經成了大半。
“這些細節,自然可以詳談。我帶來了大單于授權談判的信物和空白羊皮卷,我們可以一條一條地約定清楚……”
密室內,壓低了的討價還價聲再次響起,與屋外寂靜的夜色,以及遠處城墻上零星的火把和疲憊巡邏士卒的身影,形成了詭異而危險的對比。
陳到對此一無所知。
他草草包扎了傷口,又強撐著巡視了一圈城墻,安排了夜間的崗哨和巡邏,叮囑各部抓緊時間休息,應對可能在天亮前就發動的襲擊。
直到后半夜,他才拖著仿佛灌了鉛的身體回到臨時住處,幾乎是倒在簡陋的床榻上就陷入了昏睡。
然而,這睡眠并未持續多久。
一陣突如其來的、不同于往日攻城喧囂的嘈雜聲響,將陳到從深沉的疲憊中猛然驚醒。
那聲音來自城內,似乎是叫喊聲、奔跑聲,還有……兵刃撞擊的聲音?而且距離似乎并不遠!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心臟。陳到一個翻身坐起,扯動了傷口也顧不得,一把抓起靠在床邊的長刀,幾步沖到門前,猛地拉開了房門。
冰冷的夜風灌入,同時也帶來了更加清晰的混亂聲響。火光在遠處的街巷中隱約跳動。
只見他那名下午還向他匯報危急軍情的副將,此刻正滿臉驚惶、連滾爬爬地從院門處沖了進來,因為跑得太急,頭盔都歪了,看到陳到站在門口,仿佛看到了救星,嘶聲喊道。
“將軍!不好了!出大事了!西門……西門那邊……”
“……西門那邊……城門被打開了!是公孫家和田家的人干的!他們……他們里應外合,放匈奴人進城了!”
副將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扭曲,幾乎破了音。
陳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他最擔心、最無法容忍的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而且是在這個守軍最為疲憊、城池搖搖欲墜的深夜!公孫家!
田家!這兩個吸飽了民脂民膏、在關鍵時刻囤積居奇、敲詐勒索的世家,竟然喪心病狂到了通敵賣國的地步!
“現在情況如何?西門守軍呢?”
陳到一把抓住副將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方齜牙咧嘴。
“西門……西門守軍猝不及防,被涌入的胡騎沖垮了!公孫家和田家的私兵護院也拿著兵器從街巷里殺出來,幫胡虜清理道路!
現在胡騎已經沖進了城,正沿著主街往縣衙和軍營方向殺來!南門、東門方向也有喊殺聲,恐怕……恐怕他們也派人去奪門了!”
副將語速極快,聲音顫抖。
城門失守,城墻的優勢蕩然無存。敵人沖進了城內,接下來就是殘酷的巷戰。而他們,算上所有還能動的人,也不足五千。
匈奴聯軍就算下午受挫,兵力也絕對數倍于此,更別提還有熟悉地形的內應帶路、甚至參與攻擊。失去了城墻依托,兵力懸殊,這仗……怎么打?
“將軍!西門已破,胡虜大隊入城,事不可為矣!”
副將見陳到臉色鐵青,咬牙勸道。
“趁著胡虜還未完全控制各門,我們……我們護著您從北門突圍吧!留得青山在……”
“混賬!”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扇在副將臉上,打斷了他的話。陳到目眥欲裂,因為用力過猛,肩胛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著被打懵了的副將,聲音如同從九幽寒冰中擠出。
“遼西郡乃幽州門戶,遼東咽喉!陽樂一失,四郡隔絕,胡虜便有穩固巢穴,幽州再無寧日!我陳到受主公重托,守此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此刻言退,與臨陣脫逃何異?!再敢有言撤離、擾亂軍心者——”他唰地一聲抽出長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芒。
“立斬不赦!人頭掛于旗桿!”
這一巴掌和殺氣騰騰的話語,讓周圍聞訊趕來的幾名軍官和親兵都噤若寒蟬,剛剛升起的一絲慌亂和退縮被強行壓了下去。
陳到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口的劇痛和心中的滔天怒火,迅速判斷形勢。西門已破,但胡虜剛入城,立足未穩,且夜間巷戰,他們的騎兵優勢會受到限制。己方雖人少,但皆是百戰余生的老兵,對城內街巷地形更為熟悉。
“傳我軍令!”
陳到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
“放棄城墻!所有能動的人,立刻向縣衙、糧倉、軍械庫三處核心地點集結!以街巷、房屋為依托,層層設防,節節抵抗!弓弩手上房,刀盾兵卡巷口,長槍兵列陣!
我們要把每條街、每間屋都變成胡虜的墳場!告訴兄弟們,我們沒有退路,身后就是家園父老!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就算是死,也要崩掉胡虜幾顆牙!”
“諾!”
軍官們血紅著眼睛,抱拳領命,迅速分散下去組織抵抗。
陳到親自帶著一隊最精銳的白毦兵,沖向喊殺聲最激烈的主街方向。
剛轉過街角,就看到火把通明,數十名匈奴騎兵正在幾名身著錦衣、手持利刃的公孫家私兵引導下,沿著寬闊的街道策馬沖來,馬蹄聲敲打著青石板路,發出令人心悸的巨響。
更遠處,更多的火把和人影在涌動。
“放箭!”
陳到一聲令下,預先安排在兩側屋頂和巷口的弓弩手射出稀稀落落但精準的箭矢,幾名沖在前面的匈奴騎兵應聲落馬。
“堵住街口!長槍上前!”
陳到指揮著刀盾兵和長槍兵迅速用桌椅、門板、甚至是尸體構筑起簡陋的街壘,長槍如林,從縫隙中伸出。
“轟!”
匈奴騎兵撞上了臨時街壘,人喊馬嘶,一片混亂。狹窄的街道限制了騎兵的沖擊力,而守軍悍不畏死的阻擊則讓胡騎付出了代價。
然而,匈奴人實在太多了,而且后續還有步兵源源不斷涌入。
他們下馬步戰,揮舞著彎刀和狼牙棒,在公孫、田家私兵的帶領下,從多個方向發起了兇猛的進攻。
戰斗迅速從主街蔓延到每一條小巷,每一處院落。火光四起,濃煙滾滾,兵刃交擊聲、怒吼聲、慘叫聲、房屋倒塌聲交織在一起,將陽樂城變成了血腥的煉獄。
陳到身先士卒,哪里最危急就沖向哪里,長刀早已砍得卷刃,又換了一把,身上增添了數道傷口,甲胄破碎,鮮血染紅了戰袍,但他仿佛不知疼痛,依舊咆哮著揮刀砍殺。
然而,實力的差距是殘酷的。守軍的人數在飛速減少。
一個接一個熟悉的部下倒在身邊,臨時構筑的防線一道接一道被突破。
他們被迫不斷后退,活動的空間被壓縮得越來越小。陳到身邊的親兵和白毦兵也越來越少。
一名匈奴百夫長帶著十幾名悍卒,在一個田家護院的指點下,從側面一條小巷突然殺出,直撲陳到。陳到奮力格殺兩人,卻被第三人的彎刀在肋下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狂涌。
他踉蹌后退,背靠著一處燒焦的斷墻,劇烈喘息,視線因為失血和疲憊開始模糊。環顧四周,還能站著的部下已不足百人,被數倍于己的敵人團團圍住。遠處,更多的匈奴人正在逼近。
副將滿臉血污,左臂無力地垂下,用僅存的右手持刀護衛在陳到側翼,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
“將軍……頂不住了……我們……我們……”
陳到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卻同樣寫滿疲憊與死志的面孔,心中涌起無邊的不甘和悲涼。守了這么久,流了這么多血,付出了這么大代價,最終還是……
要丟了嗎?遼西……主公……他握緊了刀柄,指節發白。罷了,馬革裹尸,亦是大丈夫歸宿!只是愧對主公重托!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幾乎要折斷的脊梁,舉起了殘破的長刀,用盡最后的力氣嘶吼。
“弟兄們!隨我……”
“殺——!!!”
就在這千鈞一發、陳到準備發起最后一次自殺式沖鋒的瞬間,一個雄渾、熟悉、卻帶著明顯虛弱與沙啞的怒吼聲,如同驚雷般,突然從他們身后的長街盡頭炸響!
這聲音……陳到猛地回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只見長街盡頭,火把的光芒驟然亮起,照亮了一面殘破卻依舊獵獵飛揚的“顧”字大旗!大旗之下,一輛特制的、由健馬拉著的敞篷馬車正飛速駛來,車上站著一人,身披玄甲,臉色蒼白如紙。
左肩包扎處隱隱透出血色,身形甚至有些搖晃,需要一手緊緊抓著車欄才能站穩,但那雙眼眸,卻如同燃燒的星辰,亮得嚇人!不是重傷未愈、本應在歸途中的顧如秉,又是誰?!
而在馬車兩側及后方,數道身影如同猛虎出閘,帶著滔天的殺氣席卷而來!左邊一人,面如重棗,長髯染塵,丹鳳眼怒睜,手中一柄雖然帶著裂痕卻青紅光芒隱現的青龍偃月刀,正是關羽!
右邊一人,豹頭環眼,須發戟張,丈八蛇矛舞動如同黑色旋風,正是張飛!旁邊還有白馬銀槍、臉色冷峻的趙云,虎頭湛金槍寒芒閃爍的馬超,以及須發皆張、挽弓搭箭的黃忠!
雖然五人個個臉色蒼白,氣息不穩,明顯傷勢未愈,戰力遠非巔峰,但那股屬于傳奇武將的恐怖氣勢和沙場百戰積累的煞氣,卻如同實質的狂潮,轟然拍向戰場!
顧如秉!關羽!張飛!趙云!馬超!黃忠!
這六個名字,任何一個都足以讓塞外胡虜心驚膽戰,更何況是六人聯袂出現?!雖然他們看起來狀態極差,但那標志性的兵器、那身經百戰的氣度、那如同烙印在胡虜記憶深處的恐懼,做不得假!
原本正在嚎叫著準備發起最后圍殺的匈奴聯軍,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沖鋒的勢頭瞬間僵住。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匈奴百夫長和那名田家護院,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臉上的猙獰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取代。